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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穿越架空 > 灰哨 > 第48章 新灯

1999年年底,办公室墙上的世界地图终于换了。

旧地图被烟熏得发黄,欧洲和南美的针孔多得像筛子。萨米负责去买新的,回来时一路吹嘘自己把价钱砍掉了两成,结果玛尔塔刚展开就发现少印了一个国家。

“哪个国家?”格雷问。

玛尔塔把地图拍在桌上:“你问他。”

萨米凑过去看了半天:“这么小,不印也不影响世界运行吧?”

玛尔塔盯着他。

“开玩笑。”萨米立刻改口,“我明天去换。”

“今天。”

“店都快关门了。”

“那你跑快点。”

萨米抓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球场外每天都有国家被忽略,也没见你们这么生气。”

格雷没忍住笑了一声。玛尔塔转过头:“很好笑?”

“没有。”

“那你去陪他换。”

格雷立刻把脸收住。

第二张地图总算没少东西。钉上墙以后,欧洲的线还是最密,南美次之,非洲几条旧路径连向法国、比利时、葡萄牙和荷兰,亚洲却显得很空。罗马先生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手里的咖啡凉了都没喝。

“那里很快会变。”他说。

格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哪儿?亚洲?”

“你地图上还剩别的空地方吗?”

“俄罗斯也挺空。”

“那边不是空,是你没资格碰。”

两天后,霍夫曼寄来一份关于2000年欧洲杯的简报。前面几十页都是正常东西:比利时、荷兰联合主办,法国的世界冠军余热,荷兰黄金一代,意大利的稳定,葡萄牙技术流,票务、转播、赞助、安保、跨境交通。最后一页却只写了一句话:低地国家是试验场,亚洲才是答案。

格雷把纸放到罗马桌上:“这算什么意思?”

“说明霍夫曼最近越来越喜欢写废话。”

“你知道他指什么。”

罗马没否认。他走到地图前,用指关节敲了敲欧洲。“这里太熟了。每个项目后面都有旧朋友、旧敌人、旧债、旧合同。你想推一张桌子,桌腿底下压着二十年前的账。”

“亚洲没有?”

“当然有。只是不是我们的账。”

格雷看着首尔、东京和更大片没有标记的区域。

罗马说:“一个地方被欧洲人叫成‘足球荒漠’,项目书就会写教育、培训、普及;叫成‘沉睡巨人’,投资部门会开始算钱;再换个词,叫‘民族梦想’,政府、媒体、赞助商都会找到自己的位置。名字不是事实,名字是入口。”

“那他们自己叫什么?”

罗马看了他一眼:“你终于问了个像样的问题。”

下午,答案的一部分自己走进了办公室。

韩国客人叫朴正勋,三十岁上下,金丝眼镜,西装合身得像量过三遍。他英语说得不快,但每个词都很清楚。进门时手里提着一盒茶。

“见面礼。”他说。

罗马先生看了一眼:“办公室不收礼。”

朴正勋笑了笑:“文化交流。”

玛尔塔在旁边翻文件,头都没抬:“文化也可能构成不当利益。”

萨米正好端着杯子经过,停住脚:“那要不我替办公室承担文化风险?”

玛尔塔抬眼:“你敢拿,我就登记在你个人名下。”

萨米伸出去一半的手又缩回来:“我突然对韩国文化没兴趣了。”

朴正勋被逗笑,最后还是把茶放在桌边,没有再往谁手里塞。

正式谈的时候,反而一点神秘气氛都没有。青训交流、裁判培训、赛事运营、媒体接待、赞助、球迷动员、政府配合、国际形象,每一项都能写进普通合作方案。格雷坐在最边上,原本以为朴正勋会反复谈“足球热情”或者“亚洲市场”,结果对方最关心的却是本地责任。

“如果你们提供裁判培训,”朴正勋问,“课程结束以后,谁签字确认本地体系继续怎么做?”

霍夫曼说:“通常项目方会给建议。”

“建议谁执行?”

“当地协会。”

“那当地协会的人是不是全过程参与?”

“当然。”

朴正勋点头,又问:“如果培训方案失败呢?”

霍夫曼笑了一下:“你担心欧洲顾问把责任甩回来?”

“我担心双方都甩。”朴正勋说,“欧洲顾问说本地不听建议,本地负责人说欧洲经验不适合。最后谁都没错,项目失败了。”

格雷忍不住问:“那为什么不直接照搬成熟体系?至少责任清楚。”

朴正勋转头看他:“你会把英国的球迷管理直接搬到韩国吗?”

格雷想了想:“不会。”

“那为什么青训可以?”

格雷没说话。

朴正勋语气仍然很平:“照搬最容易。失败以后也最容易怪外来顾问。我要的是合作以后,本地还留下能承担决定的人。欧洲名字可以帮我们开门,但不能替我们活。”

会谈结束前,他站到新地图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找韩国的国旗贴纸,只伸手点了点首尔和东京之间的海域,又从那里划向欧洲。

“欧洲人谈亚洲,很喜欢这样画箭头。”

格雷问:“有什么问题?”

“箭头只有一个方向。”朴正勋说,“知识从欧洲来,钱从欧洲来,秩序从欧洲来,亚洲负责接收。很方便。”

格雷问:“既然你不喜欢,为什么还来找罗马先生?”

“因为旧网络有经验,也有渠道。”朴正勋转过身,“承认我需要你,和接受你替我定义,不是一回事。”

他走后,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萨米最先开口:“所以茶到底谁喝?”

玛尔塔把礼品登记簿推过去:“你。”

萨米眼睛一亮。

“先写。来访者赠送,项目人员拒收,转为公共办公消耗品。”

萨米脸垮下来:“一盒茶为什么要写这么多字?”

“因为便宜也能留下人情。”

“那我喝掉,人情不就没了?”

“你喝掉以后,记录还在。”

“你这个人活得真累。”

“谢谢。”

格雷靠在桌边看他们吵,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办公室的时候。那时萨米从谁手里收烟、罗马给谁塞现金、哪个司机替谁垫了饭钱,很多事全靠脑子和默契。现在连一盒茶都开始有去向、有登记、有责任人。这间办公室破旧程度没变,做事方式却已经悄悄变了。

朴正勋走后,格雷还站在地图前。

罗马先生收文件时问:“看够了没有?”

“没有。”

“那你准备看到几点?”

格雷指了指首尔:“他说要摆新桌子,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不重要。”

“你刚才不是还说亚洲很快会变?”

“变和归谁管是两回事。”罗马把椅子推回去,“你最近有个毛病。看见一个新东西,就急着问它会归到哪条旧线里。人家刚才已经把话说得够明白了,他来借渠道,不是来认祖归宗。”

格雷回头:“所以圆桌也不是什么世界尽头。”

萨米抱着茶盒路过,插嘴:“世界尽头要是还得填礼品登记,我肯定不去。”

玛尔塔从文件后面抬起眼:“你先把今天的登记写完。”

萨米立刻消失。

罗马看着门口,笑了一下:“圆桌当然不是世界尽头。你进了一个房间,才会发现还有楼上。上了楼,也许还有别人根本不住这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