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格雷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没有固定的黑车,没有戴墨镜的男人连拐三条街,就是一连串本来再普通不过的巧合: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始终坐着同一个围红围巾的老人;邮局后面一个女人,恰好也买了寄瑞士的邮票;旧货店的修表匠,在他经过时抬头了两次。
罗马先生教过他,低级跟踪看脚步,专业跟踪看巧合。
格雷没回办公室,绕去了港口,沿着集装箱仓库走到一片空地,忽然停下,对着看似空无一人的地方开口:“真想弄死我的,不会一路让我自己挑地方走到这儿。你们不就是想先吓住我,让我自己把东西交出来么。”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从集装箱后走出来,穿件码头工夹克,手里没武器,自称替“想和圆桌谈条件的人”做事。
格雷问名字,对方不答;问照片是不是目标,男人说:“照片不算事儿。原件才是。”
格雷心里一沉——对方并不知道F-17原件在哪,只知道照片可能通向它。
男人撂下条件:以后原件出来了、照片有复制了、或是罗马准备把事儿递交给圆桌了,都得通个气。
“门外的人比桌边的多,也更野。”他说,“桌边的好歹还讲点吃相,门外的为了挤进去,什么都干得出来。”
格雷盯着他:“为什么找我?”
男人笑了笑:“因为找你成本最低。你挨着罗马,又还没重到值得我们花更大价钱。”
格雷问:“那我凭什么帮你们?”
男人从口袋扔出一个没封口的信封,里面是艾琳的住址、常去的冲印店、最近见过的编辑。没有撂狠话,也没放狠话,就明明白白摆着:我们随时能转头盯上她。
格雷往前跨了一步,男人立刻往后退。
“别往前凑。码头上眼多着呢。真想栽你进去太容易了,就等你先动手。”
格雷停住了。
对方转身就走,留下那几张远距离拍的照片。这威胁比动刀还阴——没一张照片违法,也没一句话够得上立案。
格雷站在原地看着人走远,竟然没怎么生气。
“找你成本最低。”
这话和他一路被使用的路数太对得上了。第一次送药瓶,因为没人认识;第一次去慕尼黑,因为脸生;如今连找原件都先找他,就因为他既挨着罗马,分量又还没重到值得花大价钱对付。
格雷开始明白“便宜”是个双刃的位置:进门快,别人拿你试错也快。
他没把这感悟整成什么人生哲理,先把信封收好,换了条路线离开港口,直接去了冲印店。
红色暗房灯下,艾琳看完照片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却没硬装不怕。
“冲F-17来的?”
格雷说对方要的大概率是决赛那天缺的那份签收原件,上面可能有不该出现在流程里的签字。
这一次,艾琳才真正确定,“圆桌”这个词背后至少确实有一群人在围着它行动,不只是记者、赞助商和俱乐部公关喝多以后拿来吹嘘的传闻。
她问:“要不要报警?”
格雷摇头:“报警未必有用。一立案,你就从记者变成案件相关人了。对方甚至不用做什么,就耗着你,让你天天忙着证明自己不是麻烦,就够了。”
艾琳骂了句,你懂得可真多。
格雷扯了扯嘴角:“刚学的。”
艾琳没立刻说放弃F-17线,反而反问:“所有记者一遇威胁就停,那帮人岂不是永远赢?”
格雷说这不是勇不勇敢的事儿,是证据和风险不成正比。
“就一张没头没尾的照片,对方已经摸到你住址、摸到冲印店了。真要接着查,至少等证据长得比危险快再说。”
艾琳沉默了会儿,承认这话像记者听得懂的话,不是那种“都是为你好”的调调。
格雷让她把底片转移到自己、玛尔塔、还有她平时合作的编辑都不知道的地方。赞助、商业负荷、剪辑这些都可以接着查,F-17先别碰。
艾琳问:“你这是命令还是请求?”
格雷说:“请求。干我们这行的,不都爱把难听话换个好听的说法么。”
她也把话说明白了:可以先转移底片,F-17这条线暂时冻着,但格雷别替她定什么题材能碰、什么不能碰。
格雷答应。
她接着问,以后真查出东西,他会不会帮。
格雷明白说“会”或者“不会”都不干净,顿了顿,还是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