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火车开出小城以后,格雷一直在看刚刚完成的那宗转会材料,直到一次抬头时,看见车厢另一端那个男人把左手轻轻按在膝盖上。
他按得不重,像不是疼,只是在确认某个不再可靠的东西,仍留在身体上。
车厢人不多,一名老妇人靠窗织毛衣,商务客把财经报纸摊得很大,两个背包青年争论下一站是不是该下。角落里的年轻男人运动包放在脚边,右手握水瓶,脸比格雷记忆中瘦一些。
格雷多看了两秒才认出来:马科?维达尔。
十五岁那年,格雷第一次知道 “天赋” 会怎样改变成年人看一个孩子的眼神,就是因为马科。那时两人在同一块训练场,马科比他小一岁,身体也不强,球到了脚下以后,却像周围空间天然多给他半步。球探越过格雷去和马科父亲说话,教练回头只给格雷一句 “你也不错”。
那句不错,跟了格雷许多年。
他本来想装作没看见。年轻时恨一个天才,会想象某天对方跌下来以后自己终于能舒服一点;可看见那个人坐普通列车去小俱乐部试训,手还不自觉护着膝盖,格雷却发现这不是胜利,只像一个写得过于潦草的结局。
反倒是马科先认出他,叫了一声:“伊利亚斯?”
格雷只好走过去。两人寒暄几句,彼此都带着那种不知道该不该提过去的笑。
马科说去北方一家小俱乐部试训,三天,也可能两天,看人家的耐心。
格雷知道那支队,在职业和半职业之间,球场草皮比工资单稳定。
马科见他没评价,反而主动说:“别摆出医生看片子的脸,我自己知道是什么水平。”
格雷问他现在怎样。
马科拍了拍膝盖:“它有它自己的主意。”
格雷又问还想踢吗。
马科没有马上回答,先看窗外泥地里两个孩子追一只滚进水坑的球,过了很久才反问:“你还踢不踢?”
格雷说不了,因为不够好。
这是他这些年第一次在旧天才面前,把这句话说得如此平静。
马科笑,说你以前可不会承认。
格雷说你以前也不会坐这种车去这种队。
话出口以后两人都静了一会儿。并不是故意伤人,只是一些事实已经在车厢里站了太久,再绕开显得更残忍。
马科后来自己说起十七岁那年进一线队名单。前三场坐替补,第四场被叫去热身三十分钟却没上,第五场终于得到十分钟。
他至今能数出那十分钟每一次触球:一次回传,一次横传,一次被断,一次造犯规,一次停大,一次过人。
过人那一下,看台只喊了一声,很短,但他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膝盖受伤,最初说三周,变成三个月,再后来新教练来,说欣赏他,但需要去别处 “找比赛感觉”。
这句话两个人都懂 —— 意思就是门暂时关了,而且没人会承认是自己关的。
格雷问为什么到现在还要去这种小队试训。
马科用手指轻轻敲着水瓶,说如果没有那十分钟,也许早就放下了;可他真的进去过,知道一线队更衣室什么味道,知道比赛日前一天草皮有多整齐,知道一个大看台因为自己过掉一个人发出的声音,怎样从胸口穿过去。
门里并没有格雷年轻时用来安慰自己的那种 “也不过如此”,恰恰非常好,好到一个人膝盖坏了、名气没了、工资一层层往下掉,仍然想再靠近一次。
格雷听着,突然发现自己曾经最恨马科的地方,如今反而让他羡慕:马科至少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而格雷当年连输给谁都说不清 —— 可能是天赋、出身、一个球探当天的眼光、伤病、试训赛里队友没接住的那脚传球,也可能只是他确实没有那么好。
马科忽然问:“你以前恨我吗?”
格雷说恨过。
“现在呢?”
格雷想了想,说:“现在有点嫉妒。”
马科愣了几秒,大笑得让织毛衣的老妇人抬头。
格雷解释:“你至少真的进过门。我以前只能站门外,猜里面是什么。”
马科问:“那你现在找到敌人了吗?”
格雷说找到很多。
说完以后没有继续。后半句是:然后开始替其中一些人工作。
火车快到中转站时,马科从运动包侧袋取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是自己打印的简历,伤病、位置、几段短暂效力经历和联系方式挤在一页上,排版甚至有些歪。曾经有球探为他在训练场边争论,现在他连一份像样的职业履历都得自己整理。
马科问,如果这次不成,格雷能不能帮忙问问别的队,低级别也行,不挑。
格雷没有立即接。这个停顿被马科看见了,他马上说算了,知道这种小事不值钱。
格雷按住那张准备收回去的纸,说确实不值钱,但可以问。
马科问为什么。
格雷脑子里闪过很多不愿说出口的理由:也许欠十五岁的自己一个答案,也许想知道亲手替昔日天才找一条低得多的路,会不会让年轻时的嫉妒终于舒服;也可能只是因为这几个月他见了太多孩子被当成未来,而面前这个人,恰好已经从未来里掉下来。
他最后只说:“因为你还想踢。”
马科问这理由够吗。
格雷说在我这里暂时够。
两人在站台握手,马科背着运动包下车,没有挥手,只隔着玻璃点了一下头。
列车重新启动,格雷把那份简历放进自己的文件夹。名字下面写着 “自由球员”。这三个字听起来像一种轻松的身份,实际上多数时候只是没人需要为你付转会费,也没有一张桌子正在等你。
回港口后,格雷把材料放到罗马先生面前。罗马先生看完只说 “不值得”。
格雷问如果降薪呢。
罗马说问题不只是钱:膝盖、位置、身体覆盖、几年没有稳定高级别比赛,还有曾经天才对现实位置的心理落差。
格雷说马科声称自己不挑。
罗马笑,说一个人嘴里说 “不挑” 时,心里通常已经列了一百件无法接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