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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玛尔塔的警告

玛尔塔在早上七点整敲门,既不是六点五十九,也不是七点零一。格雷开门时领带还只绕到一半,她先扫一眼他的脸,再瞟一眼床边那只没喝空的水杯。

“又喝酒了?”

“工作需要。”

玛尔塔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现在倒是越来越会给自己找职业借口了。”

罗马先生的卧室门关着,里面偶尔传来一两声压住的咳嗽。玛尔塔每次听见都会短暂朝那边看一眼,可她没像格雷那样故意装作没听见。等两人坐下,她第一句话便说:“罗马病得比你想的重。”

格雷下意识接话:“医生怎么说?”

“医生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 进一步观察,减少工作量。” 玛尔塔扯了扯袖口,“这话罗马听了,只会把医生也归进不懂成本的人里。”

格雷不喜欢谈这个。他在自己的想象里可以接受罗马退休、失势、被别人逼出局,甚至有一天忽然消失,却很难接受这个男人像普通人一样被肺、血和时间慢慢拿走。

玛尔塔看出他不想听,没安慰,只说:“你最好趁他还在的时候,学会哪些东西不能只靠他替你记。”

她今天带来了几张旧照片和一份剪报。照片上的少年十七八岁,深色头发,穿左后卫训练服:第一张站在小城球场边,第二张夹在父母中间,第三张在医院病床上,脸瘦得厉害,眼睛却还亮。格雷不用等介绍便知道这个人和玛尔塔有关。

“我弟。” 她说。

少年在他们那座小城算很好,好到当地教练开始告诉父母 “也许能去更大的地方”,好到一个自称青训发展顾问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市政厅门口,能叫出几名比利时和荷兰教练的名字,还带来一套足够让普通家庭相信的路线:先去比利时私人训练营,三个月后正式试训,住宿、学校、保险都有人解决,表现好再去荷兰,最后目标法国或者西班牙。

剪报上,那个男人一只手搂着少年,另一只手握玛尔塔父亲,全家笑得像未来已经提前收到。前期费用并不夸张到让人立刻警觉,却足够掏空家里积蓄。母亲卖掉一枚戒指,父亲向亲戚借钱,所有人都把这称作 “为孩子赌一次”。

“训练当然是真的。” 玛尔塔指尖划过照片边缘,“正因为是真的,才难识破。”

私人训练营里有二十多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孩子,每个人都被告知自己是特别筛选出来的,教练也确实曾在职业俱乐部工作过,偶尔还会安排球探来看一场内部赛。只是没有任何一家俱乐部发过正式邀请,学校安排模糊,保险根本不存在,所谓通往荷兰和法国的路线只是很多家庭听到过的同一套话。

玛尔塔弟弟第三个月伤了膝盖,训练营先说只是轻伤,让他带伤又练了两周;后来肿胀越来越重,才让他自己回家。没有完整病历,没有合同可以追责,中间人说自己只负责介绍,当地合作方说医疗由家庭承担,俱乐部从头到尾都可以证明从未邀请过这个孩子。

格雷问:“后来告了吗?”

玛尔塔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连那个人真名都找不到。”

她最初去学法律,确实是想把他找出来;等学会怎样查公司、合同和跨境责任以后,才发现找到一个人也解决不了什么 —— 他后面还有空壳公司、私人训练营、地方经纪、俱乐部外围联系人,以及一群能精准说出 “我们只是提供机会” 的成年人。

格雷问:“那你为什么后来进了罗马这边?”

玛尔塔说起初她站在受害者一边,替家庭写投诉、找媒体、找律师,后来发现受害者经常等不起正义。一个家庭今天要付房租,明天要付康复费,下周还要决定孩子要不要继续训练;你告诉他们案件也许五年后会赢,他们问的是能不能先借两百块。

她于是慢慢站到中间 —— 替合同加退出条款,提前核验训练营,让一部分骗局在付钱前停下,也替一些不够光彩的解决方案找合法边界。

“这算不算自我安慰?” 格雷问。

玛尔塔答得很直接:“当然算。这行谁不靠点自我安慰活着。罗马会说自己至少还在给人找机会,那些退役裁判会说自己只是在解释比赛怎么运转,你现在不也爱告诉自己,至少不会让尼科、托马斯这些人像你当年一样,毫无准备地被关在门外。”

格雷被刺得不舒服:“你专门来巴黎就是为了损我?”

“损你用不着坐这么早的车。” 玛尔塔说着,才从文件袋最里面抽出那张关系图。

蓝色药瓶的标记就在图中央。格雷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坐了坐。

关系图从一家运动康复实验室延伸出去,连到俱乐部医疗合作、康复中心、赞助公司、保险机构和几名用缩写标记的顾问。实验室的产品有些完全合法,有些处在当时规则尚未明确的灰区,还有一些连医生之间都没有一致意见。

玛尔塔告诉格雷,后来整理那场听证的外围材料时,他们只能确认当年那次递送发生在同一条关系网附近,时间、接触人和几份合作记录能够对上;至于蓝瓶里究竟是什么,它和听证里争议的药物是不是同一件东西,现有材料仍然不能证明。

格雷盯着那些交错的线,反而比得到一个明确答案更烦。过去几个月里,许多人都愿意把蓝瓶解释成自己需要的样子:有人说是在保护球员,有人拿它暗示医疗问题,有人想借听证压价,还有人只关心实验室、俱乐部和赞助关系会不会一起暴露。每一种说法都能找到一点材料,却没有哪一种足够把整件事钉死。

格雷当年只是拿着一个黑盒走进那条走廊,现在回头看,才知道自己碰到的可能只是很多利益同时经过的一个节点。

“那名球员知道多少?” 他问。

玛尔塔没有直接答,只说:“现在踢得挺好。”

格雷皱眉:“这根本不是回答。”

玛尔塔看了他一眼:“对。所以别把我们现在这张图也当成答案。它只是比你当年,多了一些线。”

房间里一时只剩卧室那边偶尔传来的咳嗽声。格雷站起来走了两圈,烦躁是因为自己最早那点可以握住的辩解,被拆开了。

他问:“为什么偏偏现在告诉我?”

“因为法国项目会把你再次带到医疗协调、伤病保密、恢复方案、赞助权益和国家队压力之间。” 玛尔塔语气很平,“同一类问题会以更大的规模出现。你要是还相信每次都会有一名明确受害者、一名明确坏人和一瓶能握在手里的证物,很快就会被更大的系统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