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却没有马上带孩子们出去,而是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很薄的信封,走到格雷面前,“这个是给你的,伊利亚斯先生。”
格雷看了一眼:“女士,这里面装了什么?”
“钱。”
“为什么给我钱?”
“上次你帮我拿东西,这段时间又跑来跑去,还有打了很多次电话。”
格雷几乎马上摇头:“不用,女士。”
女人没把手收回去:“先生,拿着吧。”
“真的不用。那些都是我的工作内容,不给钱我也会认真做的。”
“工作也应该拿钱。”
“罗马先生他们会给我的。”
“那是他们给你的。”
格雷看着那个信封。太薄了,里面显然没多少钱。
“你就收下吧。”女人的脸色慢慢变得有点难看。“伊利亚斯,收下吧。”
“可是——”
“别让我觉得我一直在白拿你们的东西。”
这句话让格雷停住了,他看了一眼玛尔塔。玛尔塔没有帮他,只站在旁边看着。信封越薄,格雷反而越难伸手。拒绝一笔很大的钱可以显得自己很有原则,可一个早上五点就得去医院工作的女人,为了不想让自己显得一直在接受别人帮助,硬塞过来的这么一点钱,他如果继续摆手,好像也未必有多体面。最后他还是接了。
女人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还有。”她说。
“什么?”
“你以后帮我好好看着这个孩子。”
格雷愣了愣:“看什么?”
“别光看他值多少钱。”
尼科站在门口,立刻有些尴尬:“妈。”
女人没理儿子,“也看着他,让他别走错路。”
格雷第一反应是想说,你恐怕真的找错人了。他自己现在连路在哪边都经常要回来问罗马先生,最近还学会了怎么用两家根本不存在的俱乐部逼真买家抬价格。让这种人负责看谁有没有走错路,听上去就很荒唐。可尼科母亲还在看着他。格雷最后点了点头:“我尽量吧,女士。”
女人皱眉:“尽量?”
“这种事情我很难跟你保证。”
“为什么?”
“因为我也可能会走错。”
尼科母亲看了他一会儿,“那你们两个就互相看着。”
格雷笑了一下:“这听起来稍微合理一点。”
尼科一家走后,玛尔塔把最后一份合同锁进包里,拉好拉链,“你刚才不该点头的。”
格雷转过身:“我说的是尽量。”
“可你还是点头了。”
“点头怎么了?”
“在一个母亲眼里,那就算答应了。”
“那我以后跟球员家长说话的时候,得戴个脖套,来防止我下意识的点头?”
“很聪明,格雷,你可以考虑,需要我给你推荐一家靠谱的诊所么?”
格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薄信封:“那再说吧,不过,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拒绝这笔钱?”
“为什么要拒绝?”
“她又没多少钱。”
“所以呢?”
格雷没回答。
玛尔塔把包提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你今天看起来挺像个好人的。”
格雷抬头:“你这话听着不像是夸奖。”
“当然不是了。”
“我就知道。”
玛尔塔靠在门边:“在这行里,偶尔做一件好事没什么。麻烦的是别人开始相信你是好人的时候,然后你自己居然也信了。”
格雷翻了个白眼:“你们是不是每个人每天必须说一句让我不舒服的话,不然你们晚上就睡不着?”
“我没有这个要求。”
“罗马先生有。”
“那你就跑去问他。”
她走了。
会议室里终于只剩格雷一个人,他在原来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把信封拆开。里面一共二十七块钱,两张十块,一张五块,还有两枚硬币。格雷先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像怀疑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信封最里面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他拿出来摊开,上面只有一句话,字写得和合同旁边那些注释一样有点歪:谢谢你没有骗我。
格雷看了很久,房间刚才还有一家人说话的声音,现在突然安静得厉害。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在那间旧公寓里骗过她。第一次上门时,他直接说自己想赚钱;尼科能不能踢出来,他说不知道;英格兰是不是一定合适,他也从来没有保证。可事情显然没这么简单。他可以把所有说过的话拿出来检查一遍,每一句都是真的,可这些真话最后还是让这个家庭一步一步走到了他们的办公室,签下一份会改变尼科很多事情的合同。
格雷把纸重新折好,他忽然想起罗马先生以前说过,真话有时候比谎话好用。以前他觉得这只是做事的方法。现在手里拿着那张便条,感觉就有点不一样了。
他把二十七块钱重新塞回信封,过了几秒,又全部倒出来。两枚硬币表面已经磨得发暗,那张五块钱的纸币边角很软,看起来不知道在多少个人手里转过。格雷知道,这里面很可能有尼科母亲清晨五点去上班换来的钱,也可能原本准备买菜、交水电,或者给两个女儿买点什么零食。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是真想追出去把钱还给她。可是当手已经碰到门把手的时候,格雷又停住了。尼科妈妈刚才说得够明白了,别让我觉得我一直在白拿你们的东西。
格雷站在那里骂了一句,这行最近越来越麻烦了。以前自己没钱的时候,钱就是钱。有就大胆拿,没有就想办法去搞钱。现在一张二十七块钱的信封居然能让他站在门口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他还是没有追出去。
当天晚上,他把签约经过从头到尾讲给罗马先生听。罗马先生听得很仔细,先问的果然还是合同情况:“合同里面,家庭安置的条款写进去了?”
“写了。”
“教育呢?”
“也写了。”
“转会确认权呢?”
“玛尔塔临时加进去的,尼科本人和监护人都要同意签字,才能转会。”
“很好。”
“你居然会说很好了?”
罗马先生看他:“什么?”
“没事。”
罗马先生没理这个莫名其妙的抱怨,继续问:“他母亲听懂了吗?”
“至少她自己觉得听懂了。每个法律词旁边都写了翻译。”
“什么翻译?”
“比如肖像权就是拍照片能够赚钱,国际转会协调就是他们出国我们会帮忙。”
罗马先生笑了一下:“那位女士比很多经纪人理解得更准。”
格雷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还是把那个信封拿出来放到桌上,“还有这个。”
罗马先生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尼科母亲给我的。”
“多少?”
“二十七。”
罗马先生这次真的笑了:“二十七?”
“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你最后收了?”
“收了。”
“那你就安心留着吧。”
格雷皱眉:“为什么?”
罗马先生把烟按进烟灰缸,伸手把那个信封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格雷面前。
“记住,格雷,这是你第一笔干净钱。”
格雷没马上听懂:“那我之前得到的那张费用单呢?”
“那是你的工钱。”
“这不是?”
“当然也算。”
“那为什么这个更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