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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朝霞散尽沉霾在,旧局收官新局开

【题引】宋·陆游《关山月》

和戎诏下十五年,将军不战空临边。

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

戍楼刁斗催落月,三十从军今白发。

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

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

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

出发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天刚蒙蒙亮,京郊官道上已列满了人马。五千禁军精锐甲胄鲜明,肃立如林。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上书一个大大的“苏”字,衬着“钦差督军”的金字。

苏洵一身常服,腰间别着那方肃正铜印,站在队列前头。他身后是几辆满载文书军册的马车,车辙深深,压得官道上一道道印子。

御史中丞带着几名清流官员,一路送到十里长亭。他握着苏洵的手,半晌没有说话。晨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

“边关不比京城。”他到底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苏大人此去,凡事多留三分余地。军中派系林立,新旧将帅各有山头,你初来乍到,莫要急着动刀。”

苏洵点头:“中丞大人放心。我此去,先稳军心,再察军情。该动刀的时候,自然动刀;不该动刀的时候,先记在账上。”

御史中丞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朝中的事,老夫替你盯着。但凡有风吹草动,八百里加急给你送去。”

“多谢中丞大人。”

他忽然想起离开御书房那夜,帝王说的那句“朕在京城,等你回来”。

“出发!”

五千人马轰然应诺,马蹄声如闷雷,沿着官道滚滚向南,再折向西。

官道两侧,早有百姓闻讯赶来。有人提着鸡蛋,有人捧着干粮,挤在路边往队伍里塞。一个白发老妇颤巍巍地追出几步,把一双新纳的布鞋塞进一个年轻士兵的怀里。

“孩子,路上穿。边关冷。”

那士兵愣了一愣,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洵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把马速放慢了些,让队伍走得稳一些,让那些塞干粮的手,够得着。

每到一处,苏洵都要停上半日。他不进官衙,不摆仪仗,只带两名随从,换一身便服,在城里城外走一走。看一看米价,问一问田赋,听一听百姓嘴里的新政。

第一座州城,名叫平州。平州知府姓钱,是老太傅门生。世家倒台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可平州城里,新政的告示贴是贴了,贴得歪歪扭扭,像是随手糊上去的。城里粮价照旧高企,田赋照旧重得像山,百姓脸上看不出半点新政落地的喜色。

苏洵在城门口站了半日,又去城外的田庄转了转。回来时,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吩咐随从:“去查查,平州清丈隐田的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随从领命去了。半日后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大人,平州清丈的册子,还在府衙的案头压着。钱知府说,眼下青黄不接,怕清丈扰民,要等秋后再办。”

“秋后?”苏洵冷笑一声,“等秋后,那些隐田的庄稼都收进仓里了,还清丈个什么?”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当晚,一封密信从驿馆发出,直送京城。

村里人家不多,入夜后大半都熄了灯。只有村东头一户人家还亮着一点豆大的灯火。苏洵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佝偻着背,警惕地看着他:“你找谁?”

“老丈,过路的,讨碗水喝。”

苏洵在灶台边坐下,接过老汉递来的粗瓷碗,喝了一口。他随口问:“老丈贵姓?家里几口人?”

“姓刘,就我和老婆子两口人。”老汉叹了口气,“儿子前年服徭役,死在河工上了。官府赔了三贯钱,连口棺材都买不起,还是街坊凑钱埋的。”

“那田地呢?”

“地?”老汉苦笑,“原先有八亩薄田。前年钱大人……就是咱们知府大人,说朝廷要清查田产,让我们把田契都交上去重新登记。交上去容易,拿回来难。等我们去领,衙门说我们的田早被划成‘无主之地’了,归了官。现在这八亩地,是租钱大人的佃户种的,我们倒成了租户,一年交租,剩不下几粒粮。”

“你们没去告?”

“告?拿什么告?”老汉摇头,“村里人都知道,钱大人是京里老太傅的门生。老太傅是什么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咱们小老百姓,鸡蛋碰石头,碰得起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些日子听说京里变了天,老太傅倒台了。村里人都说,钱大人怕是要完了。可等来等去,也没见衙门有啥动静。告示是贴了,可该交的租,一文没少;该查的田,一亩没查。”

苏洵放下碗,沉默了良久。

他站起身,朝老汉拱了拱手:“老丈,多谢这碗水。往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老汉送他到门口,忽然问:“小哥,你到底是干啥的?”

苏洵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过路的。”

回驿馆的路上,苏洵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手一直攥着拳,攥得指节发白。

那晚他回到驿馆,重新铺开纸,把平州的事详详细细写了一遍,连同柳树村刘老汉的遭遇,一字不落。写罢,他搁下笔,望着窗外的夜色,低声念了一句:“八亩地,就是一家人活命的根。”

第二座州城,名叫宜州。宜州的清丈倒是动了,动得鸡飞狗跳。当地豪强纠集了一帮地痞,堵在清丈衙门口,说是“清丈扰民,民怨沸腾”。宜州知府怕出事,缩在衙门里不敢出头,清丈的事就这么僵住了。

苏洵到宜州那日,正赶上那帮地痞在衙门口叫骂。他站在人群外头听了片刻,忽然回头问随从:“带头的是谁?”

“回大人,领头的叫赵五,是本地豪强赵家的远房侄子。”

苏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当晚,他让随从给宜州知府传了一句话:“明日辰时,本官在清丈衙门,亲自主持清丈。赵五若再来闹,本官亲自见他。”

第二天一早,清丈衙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赵五带着人,正撸着袖子要往门里闯,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年轻人,一身便服,负手站着,不怒自威。

赵五愣了一下:“你是何人?敢挡爷的路?”

苏洵看着他,语气平淡:“本官苏洵。你今日要是敢踏进这衙门一步,本官就按阻挠新政、聚众闹事的罪,当场拿你。”

他再蠢,也知道“苏洵”这两个字如今意味着什么。连永宁国公都栽在这人手里,他一个地痞头子,算个什么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狠话撑撑场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灰溜溜地带着人,一窝蜂散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日,宜州城里就都知道了:苏大人亲自坐镇清丈,赵家那帮地痞,连衙门门槛都没摸到就跑了。

第二天,宜州清丈衙门门口排起了长队。百姓们抱着田契、地契,等着重新丈量登记,一个个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

苏洵在宜州又停了一日,把清丈的章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又叮嘱宜州知府几件事,这才重新上路。

清丈那日,衙门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苏洵坐在堂上,亲自督看。清丈的司官量田、登记、核契,一桩一件,有条不紊。

午时,一个白发老农捧着一卷泛黄的田契,颤巍巍地跪在堂前:“大人,小民这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契书齐全。前些年让赵家的人强占了去,说是抵债。小民告到县衙,县令大人说赵家有功名在身,让小的莫要纠缠。求大人给小民作主!”

苏洵接过田契,看了一遍,又命人调来地册比对。地册上,那几亩田果然早已易主,名字写的是赵家。

他抬头,看着堂下那个白发老农,声音温和:“老丈,你的地,本官替你要回来。契书收好,回去等消息。”

老农愣住,半晌,扑通一声磕了个头,老泪纵横:“大人青天!大人青天啊!”

当天下午,赵五被传到衙门。苏洵没有多话,只把那卷田契往桌上一放:“赵五,这地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有数。本官给你三天,把强占的田产,一亩不少地退回去。退不干净,本官就按强占民田、阻挠新政的罪,拿你入狱。”

赵五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苏洵那双平静的眼睛,他到底没敢开口,灰着脸退了出去。

出宜州那日,城门口挤满了送行的百姓。有人朝他喊:“苏大人,一路平安!”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答话,只挥了挥手。

官道两旁,秋收已近尾声。田里的稻子割了大半,农人们弯腰捆扎,远远看去,像一片移动的黑点。

苏洵在马上看着,忽然问向导:“这一带,往年收成如何?”

向导想了想:“往年这时候,正是收租的时节。乡绅大户的租子重,佃户们忙活一年,到手没几粒。今年新政告示下来,说要清查隐田、均平赋税,不少佃户都等着看动静。”

他想起临行前夜,御书房里帝王说的话:“百姓只认米价、田赋、衙门伸不伸手。”

这天下的事,说到底,也不过是这一亩三分地的事。

队伍继续西行。越往西走,风越大,天越低。官道两旁的树渐渐稀疏,黄沙的气息越来越浓。到了第七日,远远的天边已经能望见一道蜿蜒的城墙,在暮色里沉默矗立,像一条伏卧的长龙。

“大人,前面就是西疆边城,玉门关。”向导指着那道城墙,“过了关,就是西戎的地界了。”

暮色苍茫,黄沙漫天。玉门关的城墙在风沙里显得苍老厚重,墙砖上满是刀剑的划痕和风蚀的凹痕,像一位老者的脸,写满了岁月的风霜。

关城之上,几面残破的军旗在风里飘着,旗面被风沙磨得发白。城墙根下,几个老兵缩在避风处,裹着破旧的羊皮袄,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

“那是什么?”他问向导。

向导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脸色变了变:“那是西戎的营地。看这火光的密度,怕是不止两三万人。”

苏洵没有说话,只静静望着那片火光,看了很久。

风从西边来,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御史中丞说的那句“边关风大,多带件衣裳”。

“进城。”

玉门关的城门缓缓打开。苏洵骑在马上,率队入城。城中街道比想象中萧条,店铺大半关着门,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百姓路过,也是行色匆匆,看到军马队列,纷纷避让。

他大步迎上前,单膝跪地:“末将赵虎,奉主帅之命,恭迎钦差大人!”

苏洵翻身下马,伸手扶起他:“赵将军不必多礼。主帅何在?”

赵虎起身,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主帅……主帅前日巡视北线哨所,遇了风沙,染了风寒,正在府中休养。他叮嘱末将,大人若到,先请大人安顿,明日再行相见。”

苏洵点了点头:“主帅身体要紧。先带本官看看城防。”

赵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钦差大人刚到就要巡城。他很快回过神来,抱拳道:“大人请!”

城墙上,风更大。苏洵扶着城垛,沿着城墙走了一圈。他看得很细,每隔一段就要停下来,敲敲墙砖,看看箭垛,问问守城的老兵,城墙有多高,箭垛有多少,瓮城怎么个走法,水井在哪个位置。

赵虎跟在他身后,越跟越心惊。这位文官出身的钦差,问的问题句句都在点子上,比不少在边关混了半辈子的武将问得都专业。

“大人……”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您以前来过边关?”

苏洵摇了摇头:“头一回来。”

“那您怎么……”

“临出发前,把边关的军册、城防图翻了几遍。”苏洵回头看他,笑了笑,“纸上谈兵,让将军见笑了。”

赵虎怔了怔,半晌,闷声道:“大人这纸上谈兵,谈得比我们这些刀口舔血的还细。”

他伸手抠出一片,放在手心端详片刻,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箭楼。

“赵将军。”他开口,“这面城墙,有多久没修缮过了?”

赵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这……边关军饷有限,去年拨的修城银,大半都……都用在别处了。”

“用在别处?”苏洵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用在哪儿了?”

赵虎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他别过头去,避开苏洵的目光。

苏洵没有追问,只淡淡说了一句:“明日,本官要看修城的账册。从三年前开始,一笔一笔,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