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案前,摊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都察院收了手。秦万山又过了一关。
赵老大人说得对,他得等,等秦万山露出马脚。可秦万山的马脚,什么时候才会露?
忽然,他听见外头有人喊:苏修撰!苏修撰!
他起身,走到门口。一个小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苏修撰,您的信。方才门房送来的,说是您老家来的。
苏洵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信封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是梅先生的笔迹。
他道了谢,拿着信回到屋里,拆开来看。
信不长。梅先生在信里说,他近日来京,暂住在城南崇文门外一家叫的客栈,请苏洵得空时去见他一面。信末,还加了一句:有要事相商。
苏洵把信收好,当天傍晚,就去了城南。
崇文门外,悦来客栈。苏洵进了门,问了掌柜,上到二楼,敲了敲最里头一间房门。
门开了。梅先生站在门里,见他来了,笑了笑:进来吧。
苏洵进了屋。屋里陈设简单,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梅先生关了门,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先生什么时候到的?苏洵问。
今日上午。梅先生道,我在府城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就来看看你。
先生找我有事?
梅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道:苏洵,漕运的案子,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苏洵道,都察院已经结了案,说与户部无涉。
无涉?梅先生笑了笑,你信吗?
不信。苏洵道。
我也不信。梅先生道,我在府城,听说这桩案子的时候,就觉得蹊跷。四十万石漕粮,不是小数目。秦万山经手漕运调度二十年,说跟他无涉,谁信?
先生有什么发现?
梅先生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我一个老友,从江南寄来的。他在漕运衙门做过书吏,天圣年间,经手过漕银的账目。他信里说,那些年漕银亏空的数目,比朝廷查出来的,大得多。有些银子,根本不是亏空,是被人做平了账,划走了。
苏洵拿起信,看了一遍。信里写得含糊,但有几处数字,和他爹账册上记的,对得上。
先生,苏洵放下信,这位老友,现在在哪里?
还在江南。梅先生道,他不敢进京。他说,当年漕银的事,他经手过,心里有鬼。后来他辞了差事,回乡种地,才躲过一劫。可这些年,他一直在等,等有人来问他。
他愿意作证?
愿意。梅先生道,但他有一个条件——他怕被灭口。他说,除非有人能保证他的安全,否则他打死也不会开口。
苏洵沉默了一会儿,道:先生,这位老友,信得过吗?
信得过。梅先生道,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不会害我。
那好。苏洵道,我想见他一面。
你想见他?梅先生道,他在江南,离京城千里之遥。你要去见他,得告长假,还得瞒过秦万山的耳目。
我知道。苏洵道,可我要是不见他,光凭我爹的账册,扳不倒秦万山。我爹的账册,只记了河工银子的数目,没有经手人的证词。秦万山可以说,账册是我爹伪造的,是临死前栽赃他。可要是有人证,能证明漕银确实是秦万山经手划走的,那账册上的数字,就有分量了。
梅先生看着他,半晌,道:你决定了?
决定了。苏洵道。
那好。梅先生道,我帮你安排。不过你得答应我,这一趟,你要小心。秦万山的人,说不定已经在盯着你了。
我知道。苏洵道。
还有,梅先生道,你走了以后,翰林院的差事,怎么办?
告病。苏洵道,就说我水土不服,告个长假。翰林院清闲,少我一个不少。
梅先生点了点头,道:那好。你先回去,等我安排好了,再给你信。
多谢先生。
苏洵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先生,这一趟,我不会白跑的。
梅先生看着他,笑了笑:我知道你不会白跑。你爹的账册,你带着吗?
带着。苏洵拍了拍胸口,贴身收着。
梅先生道,路上小心。
客栈二楼,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城北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觉得不对。
身后,似乎有一道影子,远远地跟着他。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巷口停住了。
苏洵握紧了袖子里藏着的匕首,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巷口的人影,转身走了。
这一趟江南之行,只怕没有他想的那么容易。
三日后,梅先生托人送来一封信,说江南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他的老友在扬州城外一个叫清水镇的地方等他。信里还附了一张地图,标了清水镇的位置,又写了一个接头暗号——那老友在镇口开着一间茶馆,招牌上写着清风茶舍,苏洵去了,报上府城苏老爷家来的这七个字,他自然会认。
苏洵把信看了一遍,记在脑子里,又把信烧了。
他拿着告假的文书,去了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值房。掌院学士姓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看了他的文书,问:苏修撰,你这一告,要告多久?
回大人,苏洵道,晚辈自小在南边长大,京城的水土,一直有些不服。这几日天气炎热,晚辈头昏脑涨,实在撑不住了,想回乡将养将养。少则两月,多则三月,便回衙门当差。
年轻人,孟学士摇了摇头,身子骨要紧。去吧,好好养病。翰林院的事,我让旁人先替你担着。
多谢大人。
回乡探亲。苏洵道。
回乡好。掌柜的道,人这一辈子,不管走多远,总得回老家看看。
苏洵付了钱,拿着笔砚,回了客栈。
孙裕正在屋里等他。见他回来,孙裕道:苏兄,你去哪儿了?我等你半天了。
买了点东西。苏洵把笔砚放下,孙裕,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要出一趟远门。苏洵道,少则一月,多则两月。
去哪儿?
江南。苏洵道,有一桩要紧的事,我得亲自去办。
孙裕看着他,半晌,道:是不是跟秦万山有关?
苏洵没有否认。
苏兄,孙裕道,你去江南,我不拦你。可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能去。苏洵道,你还得在国子监听讲。你爹的案子刚平反,你如今是朝廷的监生,前程要紧。
前程要紧,你的命更要紧!孙裕急道。
我不会有事的。苏洵道,我又不是去打架。我是去见一个人,问他几句话,就回来。
那万一……
没有万一。苏洵道,你听我说,我走了以后,你该上监听讲就去上监听讲,该读书就读书。我留给你的那封信,你收好。要是我一个月后还没回来,你就把信交给赵老大人。
孙裕看着苏洵,嘴唇动了动,终于道:好。我听你的。可你得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你。
那你什么时候走?
今夜就走。苏洵道,夜路好走,不引人注目。
孙裕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包袱,塞给苏洵:这是我在京城买的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点碎银子,你路上用。
苏洵接过包袱,掂了掂,道:多谢。
你我兄弟,说这些做什么。孙裕道。
当夜,苏洵换了身布衣,把官服留在客栈,只带了一个包袱、一方砚、一支笔,还有贴身收着的账册和木匣子,趁着夜色,出了城。
京城南门,夜里的守门兵丁查得不严。苏洵混在一队赶夜路的商队里,出了城,一路往南。
走了七八日,到了扬州地界。
清水镇是个小镇,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镇口果然有一间茶馆,招牌上写着清风茶舍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
苏洵在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进去。
茶馆里没什么客人。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坐在柜台后头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苏洵一眼:客官,喝茶?
来碗茶。苏洵道。
什么茶?
龙井。
没有。
那来碗毛尖。
也没有。汉子道,小店只有粗茶,客官喝不喝?
苏洵道,粗茶有粗茶的滋味。
汉子给他倒了一碗茶。苏洵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道:掌柜的,我是府城苏老爷家来的。
汉子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苏洵,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压低声音道:苏老爷家?哪个苏老爷?
苏敬之苏老爷。苏洵道,天圣三年进士,做过工部员外郎。
你叫什么?他问。
苏洵。苏洵道,苏敬之是我爹。
汉子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苏洵,眼神复杂,半晌,才道:你爹……我见过。十三年前,我在漕运衙门做书吏,见过他一面。
我爹那时候,去漕运衙门查账?
不是查账。汉子道,是查人。你爹那时候,正在查河工银子的去向,查到漕运衙门头上,就来问了几句话。我当时就觉得,这位苏大人,是条汉子。可惜……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后来呢?苏洵问。
后来,你爹就出了事。汉子道,他被下了狱,死在狱中。我们漕运衙门的人,都知道他是冤枉的。可没人敢说。那阵子,凡是跟你爹沾过边的人,都被盘查了一遍。我胆小,就辞了差事,回乡种地了。
那封信,是你写给梅先生的?
汉子道,我这些年,一直记着你爹的事。可我一个庄稼汉,什么也做不了。前些日子,梅先生写信来,说你的案子查到你爹当年的事了,问我还记不记得当年漕银的事。我说记得。他就说,你要来见我。
苏洵看着汉子,道:先生肯作证吗?
汉子沉默了很久,道:你爹当年,是被冤枉的。这个证,我作。可我有一个条件——你得保证,我和我一家老小的安全。
我保证。苏洵道,只要案子能翻过来,朝廷会护着你。
那好。汉子道,你问吧。你爹的事,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苏洵从怀里取出账册,翻开,指着其中一页:先生请看,天圣五年,这一笔河工银子,数目是八万两,经手人是。这个,是不是秦万山?
汉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
这笔银子,就是从漕运衙门划出去的。汉子道,当时,户部下了批文,说河工急用,从漕银里挪八万两。批文上盖的,是户部的印。可经办的人,是秦万山身边的亲随,姓贺,叫贺庆。
贺庆?
汉子道,贺庆是秦万山的奶兄,跟了秦万山几十年,秦府的事,都是他在办。那八万两银子,就是他从漕运衙门领走的。我亲眼看见的。
苏洵的手指,在账册上那一页,轻轻划过。
先生,他道,这件事,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吗?
汉子道,当时经手的,还有漕运衙门的一个书吏,叫刘三。他后来也辞了差事,回了老家。前年,我听说他病死了。
那贺庆呢?
贺庆还活着。汉子道,他在秦府,管着账房。你要是想查,可以从贺庆身上下手。
苏洵合上账册,收好。
先生,他道,多谢你。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
你打算怎么办?汉子问。
我要回京城,把这些证据,递到圣上面前。苏洵道。
汉子看着他,良久,道:苏公子,你跟你爹,真像。都是认准了一件事,就非做到底不可的人。
苏洵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端起那碗粗茶,一口喝干了。
先生,他放下碗,我走了。你多保重。等案子翻了,我再来谢你。
保重。汉子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清风茶舍的招牌,转身,大步往北走去。
他这一趟,没有白跑。
苏洵白天赶路,夜里宿在路边的小店里。他把贺庆的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百遍。贺庆,秦万山的奶兄,管着秦府的账房。他爹的账册上,天圣五年那笔八万两的河工银子,经手人是,而贺庆,就是那个替秦万山跑腿的人。
可贺庆在秦府,深宅大院,要见他,谈何容易。
忽然,他看见河堤的另一头,走过来两个人。
那两个人,也跟着他,往人多的地方走。
苏洵低着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他松了一口气,可心还在怦怦地跳。
秦万山,已经追到淮河了。
他得加快脚步,赶在那两个人追上来之前,回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