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陆游《游山西村》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圣谕既下,苏洵便循线盯上了户部侍郎沈彦章。那道山雨欲来的圣谕,到底吹到了他门前——这桩案子,他要借沈先生的口,当面戳穿。
苏洵说的那个人,是沈先生。
沈先生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
你要我去作证,他道,指证沈彦章。
先生跟了他十年。苏洵道,他经手的银子、收的孝敬、买的官职,先生都看在眼里。先生手里,一定有东西。
沈先生道,可苏解元,你想过没有?我要是上了堂,指证沈彦章,我就再也回不了沈府了。沈彦章倒了,他的党羽还在。他们会找我。
先生放心。苏洵道,只要沈彦章倒了,大理寺会护着先生。圣上最恨贪墨,沈彦章贪墨的证据,先生只要递上去,圣上不会坐视不理。
苏解元,沈先生看着他,你信圣上?
苏洵想了想,道:孙家老爷当年,就是信了朝廷,才把账册递上去。他信错了人,死了。可晚辈觉得,不是朝廷错了,是沈彦章错了。朝廷里头,有沈彦章这样的人,也有郑御史、赵老大人、王都御史这样的人。晚辈信的是他们。
沈先生又沉默了一会儿,道:好。我跟你上堂。
先生手里,有什么?
沈先生道,沈彦章这些年,收的银子,都存在京西一个钱庄里,用的是他小舅子的名字。他小舅子姓朱,叫朱顺,是个不起眼的商人。沈彦章的公账上,查不出这笔银子,可钱庄的账上,有。
先生怎么知道?
沈彦章身边的事,都是我经手的。沈先生道,他信我。存银子的凭据,是我替他收着的。
凭据在先生手里?
沈先生道,我藏在一个地方,除了我,没人找得到。
苏洵看着沈先生,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先生,他道,你跟着沈彦章十年,为什么肯帮他?
沈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窗外,道:我年轻的时候,是个落第的秀才,穷得连饭都吃不上。沈彦章在街上看见我,给了我一碗饭,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我跟着他,一跟就是十年。他待我不薄,我也替他办了不少事。
那现在呢?
现在?沈先生道,现在,我老了。我想在死之前,把欠孙家的,还了。
先生欠孙家什么?
孙家老爷……沈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我看着被抓的。那夜,陈承业的人去孙家,是我给陈承业递的信。我那时,以为孙家老爷真犯了事。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被人害的。我欠他的。
苏洵没有说话。
苏解元,沈先生道,你信我。这一回,我说什么,也要把沈彦章拉下来。
第二日,苏洵带着沈先生,去了大理寺。
沈先生呈上了一份名单,和一张存银子的凭据。
大理寺卿看了,脸色大变。
名单上,是沈彦章这些年收受贿赂、买官卖官的记录。凭据上,是沈彦章存在京西钱庄的银子数目——三万两。
沈彦章……大理寺卿的手,微微发抖,他一个枢密院的官,哪来三万两银子!
大人,沈先生道,这银子,是江南西路转运司、淮南东路转运司、荆湖北路转运司,这些年孝敬上来的。陈承业只是其中一个。他们送银子,走的是沈大人的门路,换的是官位。
还有谁?
名单上都写了。沈先生道,这些年,经沈大人之手,升官的人,都在上头。大人查一查,便知真假。
大理寺卿把名单和凭据,呈报给了圣上。
当日,圣上下旨:着三司彻查沈彦章贪墨一案。
三司接了圣旨,不敢怠慢。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各自派了人,先查京西钱庄。
钱庄的老板叫朱顺,是沈彦章的小舅子。官差到时,朱顺正想收拾细软跑路,被堵在屋里。账本一翻,三司的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账上记着的,不只是三万两银子。哪年哪月,哪位转运使送了多少,哪位知府孝敬了什么,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送银子的名目,也写得明白,有的是补官缺,有的是销旧案,有的是平考核。
这不是账本,刑部的人道,这是沈彦章的小命。
顺着账本查下去,名单上的人,一个也跑不了。江南西路转运司的赵某,淮南东路的钱某,荆湖北路的李某,都在三司的传讯之列。有的吓得连夜上疏请罪,有的想托关系递银子求情,三司一概不收,只把名单一一呈到御前。
沈彦章在枢密院里,坐立不安。他想去见圣上,被内侍挡了回来,只说圣上在养心殿批折子,谁也不见。他又想给京西钱庄送信,叫人去烧了账本,派去的人刚出城,就被都察院的官差拿了。
完了。沈彦章坐在屋里,脸色灰白,全完了。
第七日,圣旨下:沈彦章革职,抄家,下诏狱。
抄家的人从沈府抬出一箱一箱金银,装了整整五车。府里的仆役、小厮,各自遣散。沈彦章穿着囚服,从府门被押出去的时候,街上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贪官!
该杀!
人群里有人喊。沈彦章低着头,不敢看人。
先生,苏洵道,难过?
不难过。沈先生道,他该的。
先生往后,打算怎么办?
我早想好了。沈先生道,孙家的事了了,我就回老家去。老家的田,够我吃一辈子。
先生不留京城?
不留。沈先生道,京城的水太浑,我蹚够了。苏解元,你还年轻,往后在官场上,记得离银子远些。
苏洵点头:晚辈记下了。
沈彦章下了诏狱,孙家的事,就有了转机。
赵老大人还在狱中。苏洵递了状子,把沈先生的名录、钱庄的账本、陈承业的供词,一并呈上,请求重审孙家案。
三司会审那日,堂上坐着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孙家的案子,压了这些年,如今翻出来,证人、证物俱全。沈先生上堂,把当年沈彦章与陈承业如何串通、如何构陷孙家老爷的事,一一说了。吴账房也来了,把孙家那笔银子的去向,说得清清楚楚。
孙家老爷,刑部尚书问,当年递到转运司的账册,可还在?
苏洵道,晚辈已经找回来了。
他从怀里取出那三本账册,呈上堂去。刑部尚书翻开来,看了半晌,长叹一声。
孙家冤枉。
三个字,堂上堂下,都听见了。
判词下来那日,苏洵在衙门外等信。日头偏西的时候,衙役出来,大声宣读:
孙家老爷孙文远,贪墨一案,查无实据,系沈彦章、陈承业构陷,平反昭雪,发还家产,赐匾旌表。
苏洵站在人堆里,眼眶发热。
孙家老爷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他没能等到,如今,总算等到了。
孙裕从狱里放出来那天,是苏洵去接的。
苏兄……我爹……我爹他……
平反了。苏洵道,朝廷发还了家产,还赐了匾。你爹的名声,洗清了。
孙裕哭得说不出话。
别哭了。苏洵拍着他的背,你爹要是看见你这样子,该心疼了。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沈先生。
孙公子。他拱了拱手。
你就是沈先生?孙裕看着他,我听苏兄说,是你递的名单,我爹的案子才翻过来的。
我该做的。沈先生道,当年孙家的事,我也有份。我欠孙家一条命,如今,还了。
先生不必自责。孙裕道,我爹常说,人在世上,许多时候做不得自己的主。先生肯站出来,已经是仗义了。
沈先生看着他,忽然道:孙公子,你比你爹,宽厚。
孙裕笑了笑,没说话。
先生,苏洵喊住他,沈彦章的事,还没审完。先生不等结果?
结果我早就知道了。沈先生回头,笑了笑,他抄了家,下了狱,这辈子的官,做到头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天。往后的事,有苏解元,有朝廷,我放心。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孙裕看着他的背影,道:这位沈先生,倒是个奇人。
苏洵道,有些人,错了一辈子,临了,做对了一件事。
平反的告示贴出去那日,苏洵陪孙裕回了旧宅。
孙裕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半晌没说话。
你爹的灵位,苏洵道,放在哪里了?
祠堂。孙裕道,我走的时候,托邻居照看着。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道,您的案子,平反了。朝廷发还了家产,还赐了匾。儿子不孝,让您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他说着,声音就哑了。
苏洵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孙裕才站起来,擦了一把脸,道:苏兄,我想把宅子收拾出来,把我爹的灵位供好。等他老人家……也能回来看看。
苏洵道,我帮你。
孙裕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漫天的晚霞,道:苏兄,你说明年我进京读书,考个功名,我爹会不会高兴?
会的。苏洵道,你爹盼的,就是这一天。
孙裕笑了笑,没再说话。
沈彦章的案子,审了半个月。
三司会审那日,朝中不少官员都来听审。沈彦章跪在堂下,头发散着,早已没了从前的威风。铁证如山,他辩无可辩,只在堂上哭喊,说自己是被人蒙蔽,银子是底下人收的,他并不知情。
刑部尚书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朱顺已经招了。哪年哪月,哪一笔银子,是你亲自收的,他都记着。你还要抵赖?
沈彦章看着账本,脸白得像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堂上寂静了半晌,大理寺卿开口:沈彦章,你可知罪?
下官……下官知罪。沈彦章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只求各位大人念在下官为朝廷效力多年的份上,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都察院左都御史冷笑一声,你构陷孙文远的时候,可想过从轻发落他?你贪墨河工银子的时候,可想过河堤下埋着的那些百姓?
沈彦章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审了三日,人证物证俱齐。沈彦章的党羽,有的被拿进狱中,有的递了辞呈,有的干脆卷了细软跑了。朝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判词下来那日,是秋分。
沈彦章贪墨银两、构陷忠良、买官卖官,数罪并罚,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入官。其党羽,各按律治罪。陈承业虽已伏诛,仍追夺官职,家产抄没,妻儿流放三千里。
圣上朱批:
消息传出来那日,京城的茶馆里,都在说这件事。
沈彦章那老贼,总算倒了。
可不是。他在枢密院这些年,不知道贪了多少。
听说他小舅子的钱庄里,存着几万两银子。
活该。
苏洵坐在茶馆角落里,听着这些话,没有出声。他想起孙家老爷,想起父亲,想起那三本账册。十年了,这笔账,总算有人还了。
行刑那日,苏洵没有去看。
他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听着远处菜市口传来的人声,站了很久。孙裕走进来,道:苏兄,沈彦章……死了。
我知道。苏洵道。
你爹的仇,孙裕道,算是报了。
苏洵没有接话。他想起梅先生说的话——沈彦章死了,可秦万山还在。他爹的仇,只报了一半。
苏兄,孙裕又道,圣上今日传了口谕,说你查案有功,赐了文房四宝,还说你明年会试,若中了,要亲自见你。
圣上见我?
孙裕道,宫里传话的人说,圣上看了你递的状子,夸你是少年英才,说朝中缺你这样敢碰硬的人。
苏洵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了。
他爹那桩案子,只有站到朝堂之上,才够得着秦万山。圣上这句话,算是给了他一条路。
孙家的事了了,苏洵在京城,也待得不久了。
会试在明年春天,他还要回乡备考。临行前,他去看了赵老大人。赵老大人已经出了诏狱,官复原职,精神也好了些。
孙家的事,你办得漂亮。赵老大人道,圣上龙心大悦,说你是少年英才。
晚辈不敢。苏洵道,都是大人指点。
我指点你什么了?赵老大人摆摆手,是你自己争气。苏洵,你记住,这官场上,最难的不是往上爬,是站得直。你往后,要站直了。
晚辈记下了。
去吧。赵老大人道,回去好好读书。明年春天,我等你来殿试。
苏解元。郑御史见了他,起身相迎,孙家的案子,你办得利落。
多亏大人当年仗义执言。苏洵道,要不是大人一封奏疏,晚辈连个门路都摸不着。
我仗什么义?郑御史道,我是看不惯沈彦章那帮人。苏解元,你年纪轻轻,有这份胆识,往后,前程不可限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