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杨万里《小池》
泉眼无声惜细流,
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
早有蜻蜓立上头。
天圣五年,开春。岁试的文书,果然由程家上下打点妥当,韩老大人那边也递了话。苏洵揣着程府备下的青石砚台,头一回,以“编管之身”的资格,踏进了州学贡院。
号舍逼仄,他坐进去,反倒安心。笔落纸端时,他想起天圣三年那场春闱——那时他逞才引禁书,险些万劫不复;如今这一回,他只写胸中所学,一字不敢虚。
三日后出榜,苏洵名列优等。程浚在府门口接着他,只淡淡一句:“意料之中。”可转过身,嘴角却压不住地扬了扬。
程浚转过身去,那压不住的笑意才敢放开。他原怕这后生一考便砸,程家上下打点的心思全白费,如今榜上有名,这张脸总算撑住了。风里他站了站,忽觉肩上那点担子,比来时轻了些。可转念又想,往后岁试、科考,道道关口,都系在他身上,那担子,分明又重了几分。他摇摇头,把这话,先压下了。
西院的日子,便这样按着节令走。苏洵终日埋首,程澈的帕子,也从第七片叶,绣到了第十片。
这一年的春,程府后园的海棠开得极盛。程澈借赏花之名,屡屡往西院那头绕。下人们看在眼里,背地里的闲话,愈发多了。
下人们背地里的闲话,程澈不是没耳闻。她只当风吹过耳,手底下的针脚,却比从前更密了。有些话,说得再响,也抵不过她一针一线,绣进帕子里的那点心事——旁人笑他们的,她不与争。海棠落了一地,她从花下走过,捡起半片夹进书里,想:花谢了明年还开,有些话,错过了,便再没第二回。
二夫人趁着地里清静,又去寻程母:“嫂子,澈丫头岁数不饶人。前儿州学李教授托人来说,他堂弟在县衙做典吏,家境殷实,人才也齐整。这等人家,才配得上咱们程家。”
程母依旧摇头:“我说过,澈儿的事,她爹和大哥做主。”二夫人不死心:“嫂子,你便纵着她?那苏生再好,是个罪身,岂能耽误姑娘一辈子。”
程母瞥她一眼,慢声道:“二弟妹,你这般上心,倒像澈儿是你亲生女儿似的。可惜,她不是。”
二夫人被噎得脸一红,讪讪去了。程母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哪里不懂,这府里,有人是不愿程澈,真跟西院那个人,走到一处去。
程母望着她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她这妯娌,心思都写在脸上,倒比那些藏在肚子里不言语的,好对付些。只是她忘了,有些事越替人操心,越招人嫌——澈儿那性子,越逼,越往回缩。程母端起茶,吹了吹,心想:这府里,谁真心待澈儿好,她这做娘的,比谁都清楚。
三长老那边,也隐隐动了念头。这日他在花厅坐着,对着程浚道:“浚儿,澈丫头的亲事,拖不得了。西院那位,到底是个外人。你留他读书,是仗义;可若由着他,生出不应当的心思,程家的脸面,往哪搁?”
程浚斟茶奉上,神色如常:“三叔公放心。我既留他,自有分寸。澈儿的亲事,我心里有数。”
三长老走后,程浚在花厅坐了许久。他想起天圣二年那个雪夜,苏洵站在程家门口,说“程姑娘,等我”。那时他只当是个书生的痴话;如今三年过去,这痴话,竟像生了根。
他原是想借三年之期,磨掉澈儿的心思。可这一年里,苏洵的安稳、踏实、待人接物的分寸,倒叫他这个做兄长的,也挑不出错。他忽然有些拿不准——这三年之约,究竟是在冷澈儿的心,还是,在试苏洵的才。
他想起程父那句“莫叫她空等”,心里微微一涩。原是想护着妹妹,别栽进一场没结果的痴等,如今倒像,是他亲手,把这场等拉得更长。他叹了口气,连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护谁。檐下燕子衔泥归来,一趟趟,倒比他这做兄长的,还勤快些。程浚望着那燕,竟生出几分自愧。
初夏,程府来了位不速之客。是城南孙家的管事,奉了孙老太爷的命,来给程父问安,顺带探听州学岁试的风声。程浚在侧厢见了,只觉那管事的神色,藏着几分慌。
他私下问了句,才知孙家老大,天圣四年冬下在了牢城营——说是与人争产,动了人命,里头有人递了状子。孙家上下,正四处打点,想从轻发落。
程浚听着,眉心微蹙。他想起早年父亲说过,孙家起家,靠的不是正经买卖,是替府衙经手些见不得光的差事。如今东窗事发,倒也不意外。
他想起早年父亲说过,孙家起家,靠的从不是正经买卖,是替府衙经手些见不得光的差事。如今东窗事发,倒也不意外。只是这潭水浑得紧,程家若沾了半点边,往后便是洗,也洗不清了。他指尖无意识敲着案面,一下下,像在盘算:这祸,究竟会泼到哪一堵墙上。
他没声张,只记下此事。夜里,他对苏洵提了一句:“城南孙家,你可知?”苏洵摇头。程浚道:“回头你留意——有些账,写在纸上;有些账,写在人心。纸上的账,还能查;人心里的账,查不清。”
苏洵不明所以,却记下了。
六七月间,眉山暑气蒸腾。西院的窗大开着,苏洵光着膀子抄书,汗顺着脊背淌。程澈送冰镇梅汤来,见他背上映着一层薄汗,慌忙别开眼,把瓦罐往石桌上一搁,转身就跑。
程澈跑出几步,才觉脸烫得厉害,连手里空了的瓦罐都忘了放。她原是想送碗汤便走,不想撞见那一幕,倒像自己偷看了什么不该看的。回到房里对镜一照,耳根还红着,半晌没退。晚晴进来送冰,见她这模样,憋着笑问“姑娘可是热坏了”,程澈把帕子往脸上一盖,半天没言语。
苏洵端起瓦罐,咕咚灌了两口,凉意直透心底。他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暑气,也没那么难熬。
帕子绣到第十二片叶时,程澈在角上,悄悄添了半句小字——“三年”。她绣完,自己看了半晌,又拿线将那半句,细细匀了,叫人看不出痕迹。可那两个字,已绣进了心里。
程浚偶然撞见程澈在廊下绣帕,驻足看了片刻,道:“澈儿,你绣那枝竹,绣了快两年了。”程澈手一颤,险些扎了指尖。程浚笑:“大哥不说破,你只管绣。只是——莫绣太急,伤了眼。”
程澈低低应了声“嗯”。程浚走后,她望着帕上墨竹,忽然想起苏洵那句“你等我三年”。她不知,这三年,大哥是当真,还是权宜。她只知,自己愿意等。
秋深,孙家的案子,果然有了动静。程浚使人暗暗打听,回话说:孙家老爷在牢城营,孙家上下,秋里送了一笔不小的银子,打点看管的人,只求“莫让死得痛快”。
程浚指尖发凉,却不是为孙家老太爷。他是怕,这等阴私的事若牵连出去,不知哪日便牵到程家身上。父亲生前最忌的,便是与这等人家有瓜葛——如今瓜葛没沾着,倒先沾了忌讳。他望向窗外沉沉的云,心想:这眉山的天,怕是要变一变了,只是不知,雨会落到谁家檐下。
程浚听着,指尖发凉。他原只当孙家是寻常的商户倾轧,不想竟狠到这步。他更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那句话——程家做的是正经买卖,最忌的,便是与这等人家,扯上瓜葛。
他连夜把苏洵叫来,道:“孙家的事,你莫要再打听。这潭水浑,沾了,洗不净。”苏洵点头,却忍不住问:“程兄,这等事,便没人管?”
程浚苦笑:“怎么没人管。可管的人,往往也在那本账上。”他望着灯,低声道,“苏公子,你记着——往后你若得了功名,头一件要学的,不是写文章,是看清,哪本账,碰得,哪本账,碰不得。”
苏洵心头一震。他想起天圣三年那场祸,便是因一篇文章,惹了不该惹的人。如今程浚这话,竟像替他,把那一年的教训,又说了一遍。
重阳那日,程府登高。程澈借口乏,没去,只来西院,给苏洵送了块桂花糕。苏洵道:“程姑娘怎不出去走走?”程澈道:“人多,闹。”她顿了顿,“你这儿清静,我倒想多坐坐。”
苏洵接了糕,指尖无意碰到她递来的手,凉凉的,像秋晨的露。他下意识想把那壶桂花酿再温一温,又觉不妥,只端着,任那点凉意慢慢渗进心里。秋风过窗,倒比酒还教人醺然。程澈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石桌,一个抄书一个绣帕,谁也没说话,却都觉得,这重阳,比前头那些热闹的,更叫人舍不得。
苏洵便由她坐。两人隔着一张石桌,一个抄书,一个绣帕,谁也不说话,却都不觉得冷清。
程澈悄悄抬眼,见苏洵眉目专注,侧脸被窗光描出一层柔和的边。她忽然想起,天圣二年那个雪夜,他站在院门口说“程姑娘,等我”的模样。那时他狼狈,如今他安定。可那句“等我”,她记了三年,一字未忘。
天圣五年的秋风里,程府西院的灯,还亮着。程澈的帕子,绣到了第十三片叶;苏洵的文稿,又厚了一截。
可府城某处暗室里,另一盏灯,也亮了。灯下的人,正一笔一笔,把银子的数目、时日、经手的人,写进一本不会见光的册子。那册子不写在纸上,写在人心深处,比纸上的账,更难销。
而程府东西两院之间,那本记着苏洵名字的册子,也又添了一笔。有人算着,西院的灯,还能亮几时;也有人算着,这府里,究竟谁的话,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