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老刘抹布往案板一摔,所以苏秀才今天在正堂上说的那番话——不是为自己说的。是老铁他爹等了二十年没等到的回信。
老刘。你说我明天去书院东廊站在外边听——能听懂不?
能。听不懂道理就听人说话。听完了就知道——读书人该长什么样。
那我去。
刘婶搁韭菜:我也去。我没什么能耐——就摘了几根嫩韭菜,明早蒸一屉韭菜盒子。谁去听就给谁塞一个。不收钱。
方老头搁鞋底:我补鞋的拿不出手。明早早半个时辰去书院后墙补鞋,哪里听得清。
他说,明天辰时——书院东廊外头见。
就一句话——布衣不怕锦袍。往后眉山的读书人里,我老刘只认苏洵一个。别人写的文章我不认识——可站在水里的那个人,我亲眼看见了。
借你一块肉。明早你也去书院东廊——不收你钱。
我又不读书——
你去听。听不懂道理就听人说话。听完了就知道——读书人该长什么样。
凉了再喝。
今天林老问我——你可知罪
程澈拢住他的手。没说你怎么答的,没有说你肯定答得好。只是听着。
我说——晚生无罪。
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不会认。从你那天从花溪回来——浑身湿透脸冻得发青——我就知道你以后不会在任何人面前低头。不管那个人的椅子有多高。
吃点。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澈。今天林老说了一件事——老铁的父亲二十年前来书院递过门帖。挑粪的。长老让他回去等信儿。等了二十年没等到。
后来他改了行——撑船。
就是花溪那个老铁?
就是他爹。苏洵把勺子放下,澈——二十年前那个人等了一辈子。今天我站在正堂上说晚生无罪的时候就在想——这四个字不是替我自己说的。
替谁?
替老铁他爹。替张婶。替何阿九他爹攒了两个月没穿棉鞋省下的那一吊钱。替所有等了太久回信的人。
那你明天还去不去?
怕不怕?
怕。但今天不怕了——从花溪回来那天起你就知道我不会低头。
这是花溪拉绳子留下的。
又指一道浅的:这是搬石头。
这些——她把他的手指合拢,攥成拳头,不比笔杆子轻。
窗外老槐树摇晃。辰时长老将裁断。下午刘屠户收肉摊,扛扁担到书院后墙外站很久,听见墙里钟声——沉闷悠长,像惊蛰雷。他对高墙说了一句话。
老铁,你爹听见了没有?
老铁——今天城里出了件大事。
啥事?
书院论道,有个姓苏的小秀才当着五位长老的面提了你。说你花溪发大水那天站了一夜,被浪冲出去两丈远又爬回来——全眉山的读书人都听见了。
提我干啥?我又不识字。
他说你不识字可你做了读书人该做的事。还说——满城读书人在灯下写仁者爱人的策论,就你在堤上真干了。
他还提了你爹。王木匠声音低,说二十年前你爹来书院递门帖——被拒了。等了二十年没等到回信。
我爹的事——嗓子哑了,他咋知道的?
书院里一位老长老说出来的。说那个挑粪的年轻人后来改了行——他儿子叫老铁。站在花溪堤上救了七个人。
你爹要是还在——王木匠没说完。
在不在都一样。老铁别烟袋,我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的那个——今天有人替他回了。够了。
花溪村。村正坐门槛抱竹拐。今天有人从城里把正堂的事讲一遍。讲到苏洵说出这个名字时村正顿顿竹拐。
我就知道——没看错人。
后半夜雨。苏洵没睡,推门站廊下。接两滴雨——凉的。明天辰时。他把今天的话过一遍,确认真心。够了。转身。灯下素纸只写四个字——晚生无罪。
怎么了?论得不顺?
没有。程浚夹块藕——没吃,搁碗边,今天是——有个寒门子弟说了些话,说得满堂人都动摇了。
说了什么?
他说发大水那天满城读书人在写策论,只有撑船的杀猪的站在堤上。程浚声音很低,娘——那天我也在写策论。
王氏放下筷子。她精明,程府清楚。可这事不知怎么回。沉默一会说:那你明天去不去书院?
去做什么?
去听裁断。
然后去花溪。
花溪?
去看看一个人。撑船的。
去吧。她说。
吃完再去。路远。
他凭什么。周彦忽然开口,声闷闷的,一介布衣连个像样的门帖都递不出来——
他站在堤上。程浚打断他。周彦愣了。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程浚转过身,今天满堂的人不管世族寒门——听完苏洵的话,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他的文章,不是辩才,是他站过堤。在水里泡了一夜,拉过人,见过的死人比你我都多。
那又如何——我告诉你。今天林老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不是经义,是张婶住哪条巷子。二十年前老铁的父亲递过门帖——这件事你我不知道,林老记得。
可是我们没错。周彦咬着牙,守的是规矩——
规矩。程浚重复,你知道苏洵说了一句什么让我最难受?他说——规矩的外壳守得严丝合缝,内核丢得干干净净。说的时候看着我。
程浚坐下。《论语》翻到仁者爱人那章。下午读很多遍。
周彦。你见过老铁吗?
花溪撑船的那个老铁。
没见过。为什么要见他。
我想见他。
你说什么?
明天辰时裁断以后——想去花溪走一趟。不是查勘,不是做样子给长老看。声音越来越低,就是想看看——那个在堤上站了一夜、被浪冲出去两丈远爬回来的人,长什么样。
周彦盯程浚。八年里程浚从没说我想见一个人。见的都是世族师长同窗。
程浚。周彦声音忽然变了,像刀拔出鞘,你是不是怕了?
终于说,怕的不是苏洵。怕的是——他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驳不了。不是他不会辩,是我心里知道——他是对的。
我不信。说完走了。
仁者爱人。念了一遍。吹灭灯。
还在看?
看完了。秦长老拿起镇纸换角度放下,怀谦——我们评了这么多年文章,到底是在评文章还是在评人?
评文章。不过——人是从文章里透出来的。透不出来,评个空壳子。
苏洵的文章透出来了吗?
他没交。赵怀谦放下茶杯,可今天满堂人听完他的话,比读十篇文章都清楚——他是什么人。
今天想起一件事。慢慢说,六十年前刚进书院那年——有个人在论道大会上说了和苏洵差不多的话。说得不如苏洵好,可意思一样。那时候我坐在偏席上——对,我也是寒门出身。坐在偏席上听那人说完,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等了太久终于有人替我说出来了。
那个人的下场不好。被逐出书院,三年后病死了。死的时候我去了——住的那间屋子连扇窗户都没有,墙皮剥了一地。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怀古,不急。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我这一代把话说出来就够了,你这一代也许会轮到你做。
怀谦。今天轮到我做长老了。你说——是不是该替他做点什么?
这是我的。当年偏席上坐足了六年——写了三百多篇策论,最好成绩乙等中。毕业那天把笔收进这笔套里,跟自己说:以后有一天能坐长老席上,绝不让偏席上的人等六年。
明天辰时。秦长老推回笔套,我们两个老东西——替他们做一回。
秦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姓沈。名字不说了——六十年来没跟人提过。眼眶有点湿,明天以后全眉山都会知道苏洵。够了。
昨晚没睡?赵怀谦问。
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秦长老顿拐杖,一直在想沈兄那句话——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我这一代人蹉跎了六十年,今天能做的事不多了。
能做的事——就是不要让下一辈再蹉跎六十年。
怀谦——万一林兄和钱兄坚持原判,我们两个老家伙翻得动吗?
翻不动也要翻。赵怀谦声音很硬,大不了把枕了二十年的笔套搁在案上让他们看看——一个寒门子弟从偏席走到长老席走了多少年。
走吧。
公子——起来了?
睡不着。苏洵走到槐树下。青砚仰头看他。
公子,昨天长老问你可知罪的时候——你怕不怕?
怕。腿到现在还有点软。
可你没说怕。你说的是晚生无罪
说的时候不怕。说完了怕。
那要是今天长老判你输——你还去不去书院?
去了坐哪儿?首席不让坐,偏席你又不肯坐——
站着。苏洵笑了一下,以前也站过——花溪堤上站了一夜,不比正堂廊下舒服。
公子。我昨天去菜市口买菜——刘婶多给了我两根萝卜。说是搁在苏府门口不收钱的那种。
你收了?
收了。拿回来炒了。青砚顿了顿,王嫂说——你做的事已经种下去了。罚不罚都挡不住它长。
青砚。你今天也去书院。
我去做什么?
站在东廊外边。不用进来——就在外面听着。如果听到里面有人鼓掌——你就知道公子没输。
青砚点头。转身朝灶房跑——回头:公子——早上吃萝卜丝炒鸡蛋。多放了一个蛋。你得多吃点。
青砚,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怕公子今日——
不是怕。青砚添柴,是急。想快点到辰时——想知道长老们怎么说。王嫂你说他们会不会罚公子?
罚不罚都无所谓。平常话少,今天忽然说:我虽不懂书院的事,可我知道——昨天以后整条巷子的人看苏府大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刘婶早上卖菜路过,还在门口放了两根萝卜。没敲门,就搁在门槛外边。青砚——你公子做的事已经种下去了,罚不罚都挡不住它长。
王嫂。
我把那两根萝卜拿进来炒了。今天给公子加个菜。
好。加个菜。
菜市口。老刘的肉摊支起来。多切一刀好肉搁案板最显眼。老刘对着空摊位喊了声老三——。没人应。猜他去书院东廊,把肉往里推了推。不是卖的,不收钱。拿砍刀在磨刀石上刮几下。刀锋被朝阳一照,闪银光。
痛快。
灯灭了。明日辰时,崇文书院正堂,五长老当众裁断。苏洵站过的东廊空着,偏席多出一倍眼睛。花溪渡口,老铁还没歇;槐花巷里,张婶的手还泡冷水。整座眉山醒着,单等正堂惊堂落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