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rl+D收藏泡泡中文
泡泡中文Paozw.com
泡泡中文 > 科幻灵异 > 清淑载物 > 第17章 窥帘暗度千重计,守静澄观一寸心

第17章 窥帘暗度千重计,守静澄观一寸心

茶过两巡,日头渐渐升高,屋里的光影一寸寸挪过砖地。程晚没有再提课业的事,只拣着书案上那盆兰花、窗外新开的月季说了几句闲话,坐姿端端正正,话也说得恬静,像是真来串门坐坐的妹妹。

程晚顺着她的话头说了几句养花的闲话,眼睛却不往花上放,只在书架、案头、帘后那些角落里转。她看得很细,细到程澈袖口的一处暗纹、砚台边沿的一道细痕,都收进了眼里。

临走前,她的目光落在书架上一册旧书的书脊上,停了停,笑道:“姐姐那本《列女传》是哪个本子?我屋里那本印得模糊,好几处都看不清。”

“是前年父亲从南边带回来的,字大,刻得也清楚。”程澈起身把那册书抽出来递给她,“你要抄要读都使得,看完了再还我就是。”

程晚双手接了,摩挲着书皮,心里却另转着一层心思——她本是想探一探程澈肯不肯借书给她,肯借,说明往后的往来有门;不肯借,她也好掂量往后是热脸还是冷脸。如今程澈连书皮都没翻看就递了过来,她倒一时拿不准这是真大方,还是压根没把她放在心上。

“多谢姐姐。”她把书抱在怀里,笑得眉眼弯弯,“我读完了就来还,正好下回再来讨教。”

程澈点点头,只说书不急,什么时候读完什么时候还。程晚应着,把书搁在膝头,倒也没有急着走的意思,又顺着先前的话头说了几句家常。

程澈顺着她的话应和,心里倒跟明镜一般。程晚今日这一趟,明面上是讨教,暗地里是在试她的深浅——试她读书读到哪一层,试她待人有没有偏私,试她这位长姊是不是真如外头传的那般无可挑剔。那篇课业里埋的针,她拔了;可这丫头眼里那点不肯服输的光,她看得分明。

她不急着走,端起茶来慢慢喝,眼睛越过茶盏的边缘,不着痕迹地把这间屋子又看了一遍。她心里那杆秤上,程澈的分量,正一点一点往上加。

她不怕程晚来试。日子还长,她守着本心行自己的路,她试她的,她行她的,谁也不碍着谁。

“姐姐这屋里真安静。”程晚忽然道,“外头都说姐姐会养花,我看姐姐是把性子也养在花上了——这兰草搁在窗下,日头晒不着,风也吹不着,难怪长得好。”

“养花原也有这许多讲究。”程晚笑了笑。

“这盆兰是祖母上年赏的。”程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头一年养得不好,叶子发黄,我以为养不活了。后来才知道,是浇水浇得太勤。”

程澈听出她话里那点若有若无的试探,笑了笑:“兰草怕晒也怕涝,不挑它,它反倒自己长。人也是一样,心定了,在哪都安稳。”

程晚垂眸喝茶,没再接话。茶汤的雾气在她眼前浮起来,隔着那层薄薄的水汽,她看程澈的目光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既有忌惮,又有几分较劲的执拗。

日近中天,程晚起身告辞,说回去改那篇课业,改好了再送来给姐姐看。程澈送到门口,程晚已经跨出门槛,又回过头来,眉眼弯弯地补了一句:“姐姐,我往后常来讨教,姐姐可别嫌我烦。”

“不嫌。”程澈站在廊下,日光落在她半边脸上,“你肯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程晚笑着走了。转过院墙,她那点笑意就一点一点淡下去,步子也慢了下来,走到无人处才站住脚,回头望了一眼西暖阁的方向,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好一个心定了在哪都安稳。我倒要看看,你这颗心,是不是真就稳到雷打不动。”

锦儿跟上来,低声道:“姑娘,今日这一趟……可还顺当?”

“顺当?”程晚轻轻哼了一声,“课业她收了,话也点了,礼数做得滴水不漏。就是太顺当了,才叫人心里没底。她若挑我一两句错处,骂我几句,我倒踏实。她这样温温吞吞地把我那点心思照个透亮,偏还不肯撕破脸,你说她是个厚道人,还是个深得看不见底的人?”

锦儿不敢接话。程晚也没再说什么,只把步子重新放稳,往回走。走到东跨院门口那株老槐树下,她忽然停住脚,仰头看了一阵枝叶间漏下来的碎光,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锦儿,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跟大姐跟着先生念书,祖母坐在旁边听,每回听完了都要夸大姐——说她坐得稳,心也静,念出来的书有股沉气。那时候我总不服气,觉得祖母偏心,暗地里把大姐念过的书都背得比她熟,想着下一回祖母总该夸我了。”

老槐树的皮裂成一道一道,树荫却铺得很阔,把半条甬道都罩住了。程晚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树干。锦儿看不懂她这一下是什么意思,也不敢问。

锦儿轻声道:“记得。那会儿姑娘才七八岁,为了背过一篇文章,夜里偷着点灯,把眼皮都熬红了。”

“熬红了也没用。”程晚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祖母照样夸大姐。后来我长大了些,才慢慢琢磨明白——祖母夸的从来不是她书背得多好,是她那个人,从头到尾坐得住。我学得了她背书的模样,学不了她那份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稳。我偏不信这个邪,想着学不了稳,我就做给她看,做出一份稳稳当当的假样子来,总能骗过祖母的眼睛。如今倒好,稳字没学会,先叫大姐一句话戳穿了脊梁骨。”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末了一句几乎成了自语。锦儿不敢接话,只默默跟在她身后。程晚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才像是把什么念头咽了下去,抬脚进了院门。

午后,福寿堂来了传话的丫鬟,说老夫人今儿得了几篓新摘的鲜果,又有人孝敬了一包雨前茶,老太太高兴,传话叫几个孙女都过去,陪着吃茶说话。消息传开,各院都忙着收拾。

程澈换了一件浅碧色的素罗衫,发间只别一支素玉簪,带着青禾先过去了。程晚这边倒比旁人慢了半拍,锦儿捧着几件衣裳问她穿哪件,她手指从那件樱粉的罗裙上滑过去,点了点旁边那件月白暗纹的:“就这件罢。今儿是去陪祖母说话,不是去争鲜亮的。”

福寿堂前的秋海棠开得正盛,粉的白的,一丛挨着一丛。阶下摆着几只青瓷大缸,缸里养着金鱼,几个小丫鬟正蹲在缸边看。堂上时不时传出一两声笑,混着茶烟,暖融融的。

锦儿替她更衣,又听她低低吩咐道:“到了福寿堂,你只当我是个改了性子的,凡事多看、多听、少开口。祖母跟前,姊妹们说什么我都顺着,谁也不得罪。你记着,今儿堂上这些人,往后都是我要过的关口,先看清楚她们怎么笑、怎么恼、怎么拿话绕弯子,比什么都值钱。”

锦儿应了。程晚对着镜子又端详片刻,确认眉眼间没有一丝半点的棱角露出来,才扶着锦儿的手出了门。

行至半路,恰好遇着程柔、程茉、程汐三人。程柔一见她就笑,快步迎上来挽住她的胳膊:“二妹妹!可有些日子没见你这样清爽了。今儿这身衣裳好看,人也安静,倒比从前那股子鲜艳劲儿更耐看。”

程柔挽着她的胳膊,一路说着园子里的新鲜事:哪处的蔷薇结了果,哪处的芍药开过了季,又说程茉昨儿把一株野草当成药草拔了回来,闹了个笑话。程晚听着,一句一句地应。

程茉跟在后头,蹦跳着接口道:“是呀二姐姐!我方才远远瞧见你走过来,脚步稳稳的,比大姐姐还稳当呢。祖母上回还念叨,说二姐姐近来读书读得人沉静了。”

程汐走在最末,闻言也点了点头,淡淡道:“二姐这几日确实沉得住气。”

程茉又抢着道:“二姐姐,你上回不是说要绣个香囊么?绣好了没有?我娘说我的针脚粗,扎得跟蜈蚣爬一样,我想瞧瞧你绣的什么样。”

“还在绣呢,等绣好了拿给你看。”程晚笑着应她,又转头对程汐道,“汐妹妹这几日读书可用功?我前儿听祖母念叨,说你新请的那位女先生讲《孟子》讲得好。”

程汐脸上这才多了点活气,低声道:“先生讲得是清楚,就是我笨,好些地方要回来想好几遍。”

“那正好。”程晚顺口道,“等我那本《列女传》读完,有几个字要跟你讨教。你的学问素来扎实,比我会读。”

程汐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怔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轻声应了个好。程柔在旁边看着,心里熨帖得很,悄悄捏了捏程晚的手——从前二妹妹眼睛长在头顶上,何曾这样放低身段跟人说话。她只当程晚是真改了,哪里知道程晚心里那杆秤,正在一桩一桩掂量着这些妹妹的分量:谁在祖母跟前得宠,谁的性子好拿捏,谁往后能立得住、帮得上忙。这些账,她从前不屑算,如今倒要一笔一笔记清楚了。

程汐被她这一问,倒真认真起来,说改日把先生讲的那一页誊给她。程晚笑着道谢,心里却转过别的念头——汐儿年幼嘴松,往后从她那里听些西暖阁的动静,未必不是一条路子。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夸她改过向善、气性沉稳的话。程晚听得受用,面上没露半分得意,只微微红着脸,声音低下去:“你们别这样夸我,我哪里当得起。从前是我糊涂,好好的姊妹情分,被我闹得生分。如今回头想,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要不是祖母一次次容我,大姐提点我,你们也不跟我计较,我只怕还在那牛角尖里钻着呢。”

她说得诚恳,眼圈又红了红。程柔最见不得这个,忙拍着她的手背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祖母说得对,姊妹之间,哪有隔夜的仇。你如今肯改,比什么都强。”

程茉也凑过来,认真道:“二姐姐,往后你多来找我们玩。我上回看大姐姐屋里那盆兰花好看,你屋里的木槿也好看,到时候咱们换着看。”

程晚笑着应了,心里也清楚,今日这一路夸赞,比什么胭脂水粉都管用——她花了几日工夫挣回来的“改了性子”四个字,经这几个妹妹的口在祖母跟前一坐实,府里就再没人翻她旧账了。

几人说说笑笑,转过回廊,福寿堂的院墙已在眼前。阶前的秋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卷着,落了一地粉白。廊下立着值守的丫鬟,远远见她们来,早有人进去通传,又有两个小丫头迎出来,屈膝笑道:“几位姑娘来了,老太太正念叨呢,说果子再不来就要放坏了,快请进去。”

程晚落后众人半步,脚步不紧不慢。她今日走得比往日稳,也没像从前那样急着说话。程茉回头招呼了她一声,她还笑着摆了摆手,说让妹妹们先走。

程晚跟在众人身后跨过门槛,余光扫过堂上。老夫人的笑声从帘内传出来,暖融融的,混着茶香与果香。她垂下眼帘,唇角那点温顺的笑意纹丝不动,心里只慢慢数着——堂上坐着多少人,谁在祖母跟前说得上话,谁又只配坐在下首听人说话。这府里的水有多深,她从前不屑去趟,如今倒要一头扎进去,慢慢趟个明白。

海棠影里人初至,帘内茶烟笑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