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曾巩《城南》
雨过横塘水满堤,乱山高下路东西。
一番桃李花开尽,惟有青青草色齐。
夜里的盘算搁到天明,原是想歇两日的。偏生第二日一早,老夫人那边传话来,说近日天气晴和,花厅前的栀子开了满架,唤几个孙女过去陪着说说话。程晚到的时辰不早不晚,挑了个靠窗的座,话不多,句句拣软和的说,倒惹得老夫人多看了她两眼,夸她近日沉稳了些。
散了定省,姊妹几个顺着花木岔路口往内院走。程柔走在头里,走了几步,回头见程晚闷声不响落在后头,便站住脚等她,顺手折了枝新开的石榴花在手里转:“二姐这两日怎么这样安静?也不来找我们顽,连句玩笑话都没有,倒不像你了。”
程晚笑了笑,眼风往斜前方轻轻一扫。程澈正走在几步外,月白衣衫,步子不紧不慢,青禾跟在她身后,怀里捧着两卷新领的书。日头从花木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般洒在她肩头,她像是没听见这边的动静,又像是听见了也不放在心上。晨风拂过,把她袖口的暗纹吹得时隐时现。
程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在袖底轻轻一转。她早看准了——程澈越是这样不争不抢、自在从容,越衬得她从前那些争闹像个笑话。可笑话归笑话,今日她偏要借着这笑话,翻出另一出戏来。她垂下眼,把唇边那点笑意抿得更柔了几分,像春日里一瓣将开未开的栀子。
程晚心里那盏灯,就是这时候又拨亮了一分。择日不如撞日。当着这许多人,话摊开了,往后才有人证。她垂下眼,把那句在舌尖上滚了一夜的话又掂了掂,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叫前后的人都听清:
“三妹说的是。我这几日闷在屋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前些日子的荒唐——为着一句闲话、一点意气,闹得祖母操心,也累得大姐姐受了好大的委屈。夜里睡不着,越想越觉得没脸。”
程柔一愣,石榴花枝停在半空:“二姐怎么忽然说起这个?那档子事祖母都发话揭过去了,你还提它做什么。”
“过不去的。”程晚的声音低下去,带出一点涩意,“我夜里翻来覆去,把从前的事一件件摊开来想。论读书,我不如大姐姐沉得住气;论待人,我不如大姐姐宽厚;便是论做人的分寸,我从前也太窄了,总把人往坏处想,把自己那点得失看得比天大。祖母待我那样好,我竟还叫她老人家操心,实在不孝。”
程茉、程汐两个小的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话。岔路口一时静下来,只听得风穿过花木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廊下仆妇扫地的窸窣声。
程柔捏着石榴花枝,看看程晚,又看看前头的程澈,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程茉扯了扯程汐的袖子,小声道:“二姐姐今日怎么这样伤感?”程汐歪着头,还没张口,就被程柔用眼神止住了。这一静,倒把程晚那几句自省的话衬得更沉,连廊下扫地的婆子都放慢了帚,像是怕惊了这番“悔过”。
程澈这时才停住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程晚身上,温温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二妹能这样想,是好事。”
程晚抬眼看她,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了些颤:“大姐姐肯原谅我么?我也不求旁的,只求大姐姐往后多提点我几句。我自知性子躁,一时改不利索,没人从旁拉一把,怕又要走回老路上去。”
说着,她当真退后半步,敛衽屈膝,端端正正给程澈行了一个大礼。花木岔路口,晨光正好,她这一礼行得郑重,姊妹几个都愣住了,连廊下两个扫地的仆妇都直起腰,远远望着不敢出声。
程柔先回过神,忙上前打圆场,把石榴花枝往程晚手里一塞:“大姐姐,二姐这回是真知道错了,你就应了她罢。她一个人闷着容易钻牛角尖,往后常来我们这边坐坐,一处说说话、翻翻书,性子自然就养开了。”
程晚顺势接道:“正是这话。我也不敢多扰大姐姐,只求隔三差五能到西暖阁讨教一两个时辰,读读书、问问字,总比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瞎琢磨强些。”她说着,又轻轻补了一句,“大姐姐若怕扰了清静,我隔几日去一趟,坐坐就走,也使得。”
程澈看了她片刻,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话却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姊妹之间常来常往,本是应当的。只是一句话,我要先说在前头。”
程晚心里咯噔一声,面上越发恭谨,垂着眼道:“大姐姐请讲。”
她心里其实早把程澈可能回的话猜了几遍。最怕的是程澈不肯应,当众驳了她的面子;次之是程澈应得太痛快,反倒显得她这番做作多余。横竖怎么着,她都得先把这顶“虚心改过”的帽子戴稳了。她指尖无意识地碾着帕角,只等程澈把话说完,好见招拆招。
“读书修身,图的不是做给人看,是给自己一颗安稳的心。”程澈说,“二妹若真想读书,我屋里书多,只管来取;想问字,也随时可以问。可若读书是为着赌一口气、较一份高下,那书读得再多,心还是浮的。心浮了,字是静的,人是躁的,日子久了,先累的是自己。”
程柔在旁边听不大懂,只当程澈是肯了,高兴地一拍手:“大姐姐这是答应了!二姐你听见没有,往后咱们姊妹一处读书,再不用你一个人闷着了。”
程汐也仰着脸问:“大姐姐,我能不能也来?我字写得丑,祖母常说要多练。”
程澈被她们逗得笑出来,语气也松了:“来,都来。西暖阁地方虽不大,添几把椅子还添得起。只是有一条,来了是读书习字的,可不许像在园子里那般闹。”
程澈点头应好,程汐这才撒了手。程晚立在旁边看着这一来一往,脸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只在她低头的时候,眼尾极轻地动了一下。
程柔哪里瞧得见这些细微处,只高兴姊妹们又好了,拉着程汐叽叽喳喳地说要去园里看新开的藕花。程澈看着她们闹,眼底也浅浅含了笑。程晚立在旁,把这一来一往都收进眼里——程澈待小的们那样自然,不摆姊姊的款,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稳。她暗暗记下了这一笔。
程晚又端端正正补了一礼:“多谢大姐姐。我记下了,往后再不叫祖母和大姐姐操心。”
众人在岔路口又说笑了一阵,才各自散了。程澈带着青禾往西暖阁走,转过回廊,那抹樱粉色的身影已经隐入东跨院的院门,步子轻快,像了了一桩心事。
程澈没接话。她心里清楚,程晚今日这一礼,铺的哪里是路,分明是一张网——网眼细细的,撒得又慢又稳,就等着哪日收网。可她不怕网。网要收,得先有人肯往里钻;她只要自己不走偏,那网便只是一张空网,挂在风里,看着唬人,实则兜不住什么。
她抬头望了一眼东跨院的方向,日光正好落在那边屋脊上,亮堂堂的。她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点旁人听不出的松快:“回罢,该练的字还没练完呢。”
青禾落后半步,看了小姐好几眼,到底没忍住,压着声问:“小姐,二姑娘今儿这出……您当真要让她常来?”
程澈脚步不停,声音淡淡的:“她今日这出戏,演得用心。”
“三分真,七分演。”程澈道,“她这人好强,昨夜的亏吃得大了,一夜之间就想通了,肯当众低头认错,还认到姊妹面前来。这份‘想通’来得太快,也太巧了。”
“那小姐还答应她?”
“我不答应,她今日这一礼就白行了。”程澈放慢步子,“她转身就能到祖母跟前掉两滴泪,说大姐姐记着旧怨,不肯容她改过。到那一步,我反倒成了刻薄不容人的那一个。她今日这步棋,看着是低头,实则是把我架在火上。应了她,火就烧不起来了。”
青禾似懂非懂,想了想又问:“可她若真存了别的心思呢?日日近身,总有不留神的时候。”
“她存没存心思,是她的事;我屋里有没有她想要的东西,是我的事。”程澈推开西暖阁的门,晨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满室透亮,“她要做的是‘虚心向善的改过之人’,这名头她今日当着众人立下了,往后就得日日端着,一步不敢错。她若真心来读书,我屋里多个人读书,不是坏事。她若藏了别的心思,众姊妹都看着,她反倒施展不开。你且看,她往后只会比谁都安分。”
青禾怔了怔,细细一想,竟觉着这话比方才那一通分析还透。她家小姐从不说虚话,句句都落到实处。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东跨院的方向,心里那点子戒备,倒先软了三分。程澈见她这副模样,也不点破,只低头翻书,任那窗外的日影一寸寸从案头挪到地上。
程澈看她这副模样,笑了一笑:“你是怕她来日寻我的错处?”
青禾忙不迭点头,又觉着这样坦白话露了怯,忙补道:“奴婢不是不信姑娘,是怕二姑娘那张嘴太能说。她今日当众行礼,明日便能当众抹泪,横竖怎么着都占着理。”程澈听得好笑,道:“她占她的理,我守我的本心。理是虚的,本心是实的。她若真寻着我的错处,那也是我自己的不是,怨不得旁人。”
青禾点头:“二姑娘心思深,今日当着人一套,背过人又是一套。奴婢怕她明里读书,暗里做文章。”
“文章要做,也得有纸有笔。”程澈在书案前坐下,摊开一卷书,“她若规规矩矩读书,我待她如待程茉程汐,没什么分别。她若要在这上头生事,纸笔都在明处,写出来的是什么,众人都看得见。她要赌的,是拿自己日日的安分,换我一时的不留神。我赌的,是她安分不了太久。”
程澈说到这儿,抬眼看向窗外,东跨院那边的屋脊在日光里静静卧着,瓦缝里钻出几茎青草:“青禾,你要记得——真正养不住的东西,不是人心里的恶,是人心上那层硬撑出来的好。撑得越久,崩得越快。”
青禾心里那点忧虑,叫这几句话说得散了大半,低头应道:“奴婢明白了。那往后二姑娘来,奴婢就当她是寻常客人待,不格外提防,也不格外亲近。”
“正是这个理。”程澈点头,又补了一句,“倒是她不来的时候,你多留些神。”
青禾不解:“她不来的日子,反倒要留神?”
“她如今最要紧的,是把‘改好了’这三个字捂严实。当着人的面,她比谁都规矩。”程澈翻过一页书,声音低了些,“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心里那些翻腾的东西,总得有个去处。她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你只消留神东跨院那边的动静,看她身边那个锦儿,日日都往哪儿去、跟什么人说话,就什么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