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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争草图前分浊清,浮言声里守初真

【题引】宋·杨万里《闲居初夏午睡起》

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

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天圣元年的初夏来得爽利。连绵一春的雨说收就收,眉山城里雾湿沉郁的天气一散,天就高了,风就清了。程府满院的花木被那阵南风催着,层层叠叠绿起来,西边半院子的紫藤也到了最盛的时候。老藤虬虬结结盘了大半个花架,淡紫的花穗千缕万缕垂下来,密得像云,风一过,簌簌落一地花瓣,甜津津的香气混着青石的凉意漫开来,整座内宅都浸在这股清气里。

青禾把那套家什在石桌上摆稳,抬眼望了望天色,低声道:“今儿这风爽利,连紫藤的香气都飘到正院去了。小姐,您瞧架上的花穗,比往年沉些。”程澈顺着她的话看了一眼,没言语,只把指尖在膝上轻轻按了按,像是把满院清气都按进了心里头。

这一日午后,老夫人传下话来:连日课业辛苦,今日免了静坐,姑娘们自去后园紫藤架下歇息,只一条,守着闺礼,和和气气。

程府历来治家严整,老夫人又最重闺范,往日这般“免了静坐”的恩典,一年也难得一两回。丫鬟婆子们得了信,忙不迭把瓜果茶点往园里送,连廊下歇着的雀儿,都似比平日欢腾了几分。

这话一传开,后院就活了。一群嫡庶姊妹、寄住的旁支姑娘,三三两两往紫藤架下去。爱热闹的都聚在东侧向阳那头,叽叽喳喳围成一圈;只有程澈带着青禾,拣了西侧背阴的角落坐下,安安静静铺开她那套东西。

青禾怀里捧着的,是程澈攒了六年的《百草图谱》。这书不是坊间卖的画册,是她打六岁起,日日在园里看花看草,把四时枯荣一笔一笔记下来的。桑皮纸的封皮裱了又裱,里头蝇头小楷写着每一样草木的模样、花期、入药、养护,旁边配着淡墨写生。车前、白芷、杜蘅、菖蒲、兰蕙、萱草,分门别类,页边还常有一两句她看书时添的小字,拿草木比人,日日自省用的。

除开图谱,青禾怀里还收着一整套斗草的家什:两只细竹编的采草篮、一对白玉压纸镇、一方素绢药筛、六只白瓷料碟、十张素绢团扇,还有颜料和几本空白临摹册。件件都干净,都是程澈平日里爱惜的东西。

青禾把这些一件件摆开时,指尖都带着小心。她跟了程澈这些年,最知道小姐对这些草木物事的珍重——不是娇养,是敬重。一草一木、一纸一笔,在小姐眼里,都是有性情的东西,怠慢不得。

程澈把图谱平铺在石桌上,指尖轻轻抚平书页边角翻卷起来的褶子,才垂眸一页一页看下去。东头的说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她像没听见一样。

青禾站了片刻,忍不住俯下身,压着嗓子说:“小姐,今儿老夫人开恩松了规矩,满园姑娘都在东边坐着,独咱们主仆蹲在这背阴角里。旁人不知道您爱清静,只当您孤僻、装清高。要不把图谱收一收,过去坐一阵,免得闲话传到老夫人耳朵里?”

程澈指尖正停在一页萱草上,页边写着小字:草木守根,不争繁花,静立自芳,君子当如是。她抬眼看一眼东边,眼底没有羡慕,也没有厌烦,只淡淡说:“合群不是盲从,闲适不是逐闹。她们要是说诗书、说花草,我就过去了。你听听她们说的是什么——门第、婚嫁、富贵。这些话,凑过去听是扰心,插嘴是生事,不如坐在这儿看我的草。”

青禾听得怔了怔,又望了望东边那群花枝招展的姊妹,悄悄道:“小姐说得是。可奴婢方才听见,二姑娘连人家公子的前程都打听得一清二楚呢。”程澈微微一笑:“所以越发不必过去了。”

东边的热闹果然正往那上头走。程晚今儿穿一袭绯红绣折枝蔷薇的罗裙,满头赤金点翠,一动就叮叮当当响。她坐在石桌主位上,声音又亮又脆,说得眉飞色舞:“我近来听母亲和嬷嬷们闲谈,算是听明白了一桩事!咱们女子这一辈子,才情也好、德行也好,都是虚的,只有婚嫁是实打实的终身定局!都说女子嫁人是二次投胎,这话半点不假!”

她往前凑了凑,越发来了精神:“咱们深闺女子,不能科考,不能营生,一辈子荣辱都系在夫家门第上头。男子还能寒窗苦读挣个功名,咱们呢?只有攀一门高亲、嫁一户权贵,才有一世锦衣玉食、仆从成群。”

她越说越顺:“依我看,挑女婿根本不必看什么性情品性——人心最善变,再好的情意也经不起柴米油盐磨。只有家世、田产、权势是实打实的,不会骗人。择偶只盯三样:婆家世代官宦没有,田产金银厚不厚,那人是不是年少有才、前程可期。三样占全,就是顶好的姻缘。”

旁边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听得连连点头,有个嘴快的还补了一句:“可不是,品性再好,难道还能当饭吃?”程晚越发得意,眼风却忍不住往西头程澈那边扫了一眼,似是存了心要她听见。

说到兴头上,她扬了扬下巴,语气更笃定:“要是嫁个寒门布衣,脾气再好、待你再好,往后的日子也是日日粗茶淡饭,走亲访友坐冷席,何苦来?”

这话说得又直又满,偏围坐的一群少女还都点头。一个穿浅碧罗裙的旁支姑娘接口:“二姑娘说得透!我母亲也常说,女子千万不能心软,情意最靠不住,只有金银田产、家世权势靠得住。嫁高门是一世荣华,嫁寒门是一世劳碌,半点不假。”

另一个年纪长些的远房姑娘也跟着叹:“可不是。前些日子城中李府办春日雅集,那些官宦人家的公子,个个锦衣玉食、气度不凡,父辈都在州里县里当着官。能嫁进这样的人家,出门车马簇拥,入户仆妇环绕,全城谁不高看一眼?反观那些寒窗苦读的布衣书生,十年无人问,中了也还是穷酸,哪里值得托付。”

“最叫人眼热的是王侍郎家的嫡公子!”又一个姑娘抢着说,“才十六,府学里的先生就举荐他,往后必是登科入仕、平步青云的。如今满城太太都托媒人去说亲呢。这样的前程,才是咱们该盼的上好姻缘!”

旁边一个年纪最小的姑娘听得两眼发亮,扯了扯程晚的袖子:“二姐姐,那样的家世,得是多好的福气呀。”程晚越发得意,眉梢都扬了起来:“可不是。所以咱们得早早把眼睛擦亮,别白白错付了光阴。”

一伙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程柔坐在程晚边上,性子软,不敢驳,心里也觉得门当户对才安稳,小声跟了一句:“门第相当、家境匹配,确实稳妥些。两家差得太远,往后婆媳隔阂、亲友闲话都少不了。家世近的,礼数对等,日子才平顺。”程汐才九岁,听不懂那些算计,只听满堂都说高门好,就跟着点头,小声嘟囔:“我往后也要嫁有大宅院、有好多金银珠宝的郎君,天天穿绣金线镶珍珠的裙子!”

程茉原是二房的孤女。父亲去得早,母亲身子弱,长年在院里静养,老夫人怜她无人照拂,便抱到膝下养着,随长房的姊妹一处读书习字。府里上下,都唤她一声茉姑娘。

府里上下,都唤她一声茉姑娘。老夫人疼她,原也是念着她身世可怜;只是这般娇养,倒叫孩子越发没个分寸。程澈看在眼里,只觉得教导她,比一味宠着她更要紧。

程茉虽得老夫人疼爱,到底不是嫡出,府里规矩又严,也不敢十分放肆。只是孩子心性,见了新鲜好玩的便走不动路,今儿见了那本图谱,眼睛都直了。程澈瞧在眼里,倒不恼她贪,只觉得这小妹妹跟自己小时一般,对草木有种天生的亲近。

八岁的程茉却没有参与东头的婚嫁闲谈。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从坐下起就没离开过西边石桌上那本图谱。她没见过那样厚实好看的书,里头画的花草跟真的一样,页边还有字。府里那些话本画册跟它一比,全成了破烂。她越看越心痒,趁众人说得热闹没人留意,一蹬脚站起来,一溜烟冲到西头石桌前,两手往图谱上一按,抱住就往怀里拽。

她踮着脚,把下巴搁在石桌沿上,一双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的黑葡萄。青禾本想拦,见她看得入神,倒不忍心惊扰,只朝程澈使了个眼色。程澈轻轻摇了摇头,由她去,自己仍垂眸看书。

她人小,力气倒不小,指尖抠着封皮一扯,书页边角“嗤”地弯折起皱。程澈正垂眼看一页药性批注,被这一扯打断,指尖却先稳稳按住书页,没有硬夺,也没有呵斥,只是抬起头,温温和和看着这个急红了脸的妹妹。

青禾在旁吓了一跳,上前半步就要拦。程澈微微摆手,止住了她。

程茉抱得更紧,小身子往后仰着使劲,仰起脸,理直气壮:“这本花草册子太好看了!比我房里所有画册都好看!我要拿回去自己看!大姐姐你是府里嫡长女,什么东西没有,差这一本吗?送给我就是了!”

程澈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也没有发火,只柔声道:“茉妹爱看花草、想学认图,这是好事,做姐姐的乐见。只是这本图谱不是寻常画册,是我六年天天早起晚睡,一笔一笔看、一字一字记出来的心血,是姐姐立身的根基,实在不能整本送你。你真想学,姐姐有个两全的法子,比这样拉扯强得多——这样硬抢,书撕坏了,姊妹情分也伤了,何苦来?”

程茉抱着书不撒手,听得这话,小脸上第一次露出点迟疑。她虽小,却也听得出大姐姐这话里没有敷衍,是真把她当妹妹教。可那股子“我喜欢就归我”的执拗,到底还梗在喉咙里,一时咽不下去。

程茉听不进去。她心里只有一句话:我喜欢,就该归我。闻言反倒更急,双臂箍得死死的,眼眶一红,喉头一哽,扯开嗓子就喊:“我不管!我就要整本!府里谁有好东西不都让着我?就你小气!你比我大就欺负我年纪小!”

这一嗓子又尖又亮,东头正热热闹闹的婚嫁闲谈“哗”地全停了。一群少女齐刷刷转过头来,目光都落在程澈和程茉身上。好好的游园,转眼成了满院围观的官司。

程晚本就看不惯程澈那副清冷模样,此刻来了精神,抱着看戏的心轻轻笑了一声,话里带着刺:“不过一本花草册子,值什么?大姐姐也忒计较,分毫不让,瞧把茉妹妹急成什么样。这话要传到老夫人耳朵里,还当程府嫡长女不知容人、不疼幼妹呢。”

程柔站在边上,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劝程澈不是,劝程茉也不是。程汐只顾踮脚看那本漂亮的册子。几个旁支姑娘低着头,交换着眼色,隐隐都带着“大姐姐小气”的意思。

青禾急得不行,俯到程澈耳边低声劝:“小姐,再僵下去闲话只会更多。老夫人最看重姊妹和睦,要不先让一步,拿几页临摹稿哄哄她,堵住众人的嘴再说。”

程澈轻轻摇头。她心里明白,今日要是为了一句“别叫人说了闲话”就把六年的心血让出去,等于当着满院子人的面告诉程茉:哭闹有用,抢得有理。那不是疼她,是害她。

青禾还想劝,见她神色那样定,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她跟了程澈这些年,最知道小姐看着柔,骨子里却有一股子谁也扭不动的硬气。这硬气,不是跟人较劲,是跟自己较劲。

她抬眸,环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楚:“诸位姊妹听我说一句。长姐疼幼妹,是天经地义,我从来没舍不得。可疼,是疼她不懂事、教她懂规矩,不是由着她抢。这本图谱是我六年的心血,每页图、每句注,都是我一步步走出来的。今日我若因她哭一场就让出去,是当着众人告诉她:只要哭,只要抢,旁人的东西就能到手。往后她越发没了分寸,学不会敬人、学不会自持,那才是真正害了她。”

东头几个原本看热闹的旁支姑娘,听到这口气,都不自觉坐直了些。程澈平日里寡言,可一旦开口,那股子稳当当的气度,连最容易炸毛的程晚,都一时没能接上话。

程澈没有乘势多说。她抬手,把石桌上那套家什一件一件摆开:三本崭新的空白临摹册、两只细竹采草篮、一对白玉压纸镇、一方素绢药筛、六只白瓷料碟、十张素绢团扇,外加整套草木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