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象山语录
自立自重,不可随人脚跟,学人言语。
出城的路两旁是连片的田,麦子青着,风一过就翻起一层浪。田埂上走着几个荷锄的农人,见了车队,往路边让了让。
卯时,天光刚透进西闺的菱花窗,程澈已经醒了。她没有惊动旁人,自己披衣下床,推开半扇窗。初夏的风裹着兰圃里的湿气进来,凉凉的,带一股清苦的草木香。案上那叠素笺还摊着,昨夜写到一半的三行字,墨已经干了。
窗外天色还灰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廊下值夜的老婆子刚交了班,扫帚声一下一下从墙根过去。她披衣坐起,先把昨日读过的几页书在心里默了一遍。
“不随众言。”
“不存偏见。”
“不轻薄人。”
她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坐到案前。这六个字,她写了六日,日日添注,夜夜重读,到今天清晨,仍觉得没有写完。
这六个字不是谁教的。是她自己从这几年的闲话里,一句一句拣出来的。祖母说她静,母亲说她沉,可她自己知道,那些“静”里头,也是有计较的。
青禾端着铜盆轻手轻脚进来,见她已经端坐案前,放低了声音:“小姐,今儿是雅会的日子。”
“嗯。”
“车已经套好了。”青禾拧了帕子递过去,“奴婢听说,程晚小姐天不亮就起来试衣裳,桃红的试了,鹅黄的也试了,堆了半床,早饭都没顾上吃。”
程澈擦了脸,把帕子叠好还她:“她穿她的,我们走我们的。”
“小姐真不添两件?”青禾不死心,“满城的闺秀都往那园子里抬香匣、抬绣屏,就小姐带这么点东西,回头叫人比下去,多不好看。”
“比下去就比下去。”程澈笑了一声,“我带了六年的东西,都在这。”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抬不动。”
青禾怔了怔,跟着笑了,转身去收拾她的布包。
那布包确实简单:一册手抄的百草图谱,几块自家调的兰柏香饼,一柄空白素扇,一套粗陶茶具,一卷素绢绣线。青禾一样样往里头放,边放边嘀咕:“知道的,说小姐去赴草木雅会;不知道的,还当小姐是去山野赶考。”
布包是她自己缝的,用的旧账册纸衬里,边角磨得起了毛。青禾说过好几回要给她换个新的,她只说用惯了的东西,换手不方便。
“赶考有什么不好?”程澈接过布包,“考的,是我这六年有没有白过。”
巳时,福寿堂传下话来:赴会之前,长辈要核一核各房姑娘的诗书五艺。
赴会的衣裳早备好了,是那件月白绣兰的长裙。青禾把它从柜里捧出来,抖了抖,问要不要把袖口的新花样也换上。
程澈到的时候,堂上已经坐满了人。五张长案一字排开,斗草、制香、团扇、茶戏、女红各占一案。案上堆着各家姑娘带来的物件,鎏金香匣、彩绣屏风、描金团扇、一匣匣名贵花草,香气混在一处,甜得发闷。
堂上点着香,烟气横着漫开,混着各人身上的脂粉气。嬷嬷们立在两旁,手里捧着册子,一页一页记。五位长辈坐在上首,看的是功课,看的也是态度。
程晚一身桃红织金裙,满头珠翠,正捧着紫檀香匣跟人说话。见程澈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笑道:“大姐姐就带这点东西赴雅会?”
“够了。”
“够什么够。”程晚把匣盖掀开一条缝,甜腻的香雾涌出来,“满场夫人都在,谁不瞧个排场?大姐姐好歹添两件,省得人笑程家嫡女寒酸。”
程澈没接话,走到女红案前,把自己的布包放下。
核验从庶妹们开始。背《女诫》,程晚磕磕绊绊背了半篇,程柔错了两处,最小的程汐红了脸,一个字也想不起来。问到修身感悟,三个人都只会说“不可贪玩,不可嬉闹”,再无下文。程晚退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手里的香匣盖子开开合合,弄得满堂都是甜香。
轮到程晚时,她把身子挺得笔直,声音也比旁人大些。背到一半卡了一下,眼角飞快地扫了扫上首,见没人出声,才接着往下背。
程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轮到程澈。她走到堂中,垂手站定,开口便背《女范·修身篇》。数千字一气呵成,无一处停顿,无一个字错。堂上几位叔祖母和来访的世家夫人,不知不觉都坐直了身子。
背完了,程老夫人问她:“说说,这五年,你修出什么来了?”
程澈想了想:“稳心,忍性,明辨。”
“怎么讲?”
“心不稳,外头一点浮华就能牵着人走。性不忍,旁人一句闲话就能搅得人坐卧不宁。辨不明,满城流言都能替一个人定终身。”她说到这里,抬起眼,“姊妹们争香匣、争绣屏,是心不稳。市井里人人骂苏家子,是辨不明。孙女儿修这些,不为跟人比,只为守着自己,不叫人牵着走。”
堂上静了片刻。一位远道而来的姑母轻声说:“十二岁的小丫头,说出这样的话来。”
程老夫人点了点头,忽然又问:“满城都说苏洵顽劣无用。你今日若在雅会上真遇着他,打算怎么自处?”
程澈应声答道:“孙女在李家寿宴上,远远见过他一回;一面之缘,算不得判词。孙女儿今日去,只想再仔细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他手里捧着什么书,心里装着什么事。看过了,再说话。”
“你看了,满城人还是骂他呢?”
“满城是满城的嘴,孙女儿是自己的眼。”程澈说,“这双眼养了六年,该派用场了。”
老夫人没再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有了弧度。
五艺逐项试下来。斗草,别家姑娘捧出奇花异草,程澈案上只有车前、蕙兰、薄荷、菖蒲四样寻常草木,她一样样拈起来,讲四时生长,讲水土习性,讲入药性味,讲得头头是道。制香,旁人用的是名贵浓料,她只取兰、柏、甘草、薄荷,手法利落地研、筛、压,香气温温润润。团扇,她提笔在空白扇面上画了几竿疏兰,大半留白。茶戏,她只用粗陶简器,文火慢煮,一盏汤花匀匀细细,久聚不散。女红,素绢上绣了一枝兰叶,针脚细密匀净。
斗草那一样,别家姑娘捧出来的花草都用锦盒盛着,盒里垫着绵纸,怕碰坏了半分。程澈从布包里取出来的东西,只用一方旧帕子包着,帕角还打了个补丁。
样样不起眼,件件见功夫。先前蹙眉的外府夫人,到后来都凑到案边细看。一位夫人拿起她绣的素绢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问她:“你这针脚,练了多少年?”
“六岁开蒙,至今六年。”
“六年的功夫,就绣一枝兰叶?”
程澈笑了一笑:“绣得越多,越知道留白的好处。”
夫人把素绢放回去,没有再问,眼底多了几分郑重。倒是程晚站在人堆里,撇了撇嘴,想说句什么,被她身边一个年长的嬷嬷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到底没说出来。
众人散去时,程老夫人身边的何嬷嬷拦住了程澈,说老夫人有东西给她。
程澈跟着何嬷嬷往里走,廊下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祖母屋里的窗开着,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小罐,罐里插着两枝新折的栀子。
程澈折回偏厅,见祖母正坐在窗下,面前案上搁着一册旧书。书皮是靛蓝粗布包的,边角磨得发白,看得出年岁不浅。
“过来坐。”程老夫人朝她招了招手。
程澈行过礼,在祖母下首坐了。程老夫人把那册旧书推到她面前:“这是祖母年轻时手抄的《草木谱》,批了一辈子。你明日赴会,带着,闲时翻翻。”
程澈双手接过,翻开扉页,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有批注,有补录,还有几处墨迹已经洇开了,看得出是早年写的。她抬头:“祖母,这书您抄了多少年?”
“十四五岁抄起,抄到三十岁出头,才算抄完。”程老夫人望着窗外的花木,声音淡淡的,“祖母年轻时也爱钻园子,也被人说过孤僻、冷清、不像个闺秀。后来祖母想通了——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过在自己脚下。别人说一千句,不抵自己心里明白一句。”
程澈捧着书,没有说话。
程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又说:“明日雅会,人多嘴杂。你多看多听,能不开口就不开口。真有人问到头上,照你自己心说,不用看谁的脸色。”
“明日去李家,坐得住就好。”程老夫人顿了顿,“多看,多听,少开口。”说完便低头喝茶,像是随口的闲话。程澈应下,心里却记牢了。
“若我说错了呢?”
“说错了,有祖母兜着。”程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兰圃里的花还等着你。”
程澈抱着那册《草木谱》出了偏厅,站在廊下,低头又看了一眼扉页上的批注。日头正亮,书皮上的靛蓝在光下泛着旧旧的温润的光。
散出福寿堂,已过了午时。程澈带着青禾往后院走,想趁赴会前,到兰圃坐一坐。
日头正毒,廊下挂着竹帘,帘影在地上摇摇晃晃。程澈站了一会儿,觉得后颈出了薄薄一层汗,便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转过西侧长廊,听见一阵吵嚷。
廊下薄荷丛边,两个仆妇正拉扯着一匹粗布,谁也不肯松手。一个库房的丫鬟死死攥着账册,急得满脸通红:“妈妈行行好,账上就记了这么多。多给你半尺,回头查出来,挨板子的是我!”
另一个缝补的仆妇也急:“我三个孩子,大的那个衣裳破得露胳膊了,眼看入夏,你叫我拿什么给他换?就半匹布,半匹还不行?”
四五个打杂的小丫鬟围在边上看热闹,没一个上前劝。廊外石阶上,程晚几个正指指点点,笑作一团。
青禾低声道:“小姐,要不要去禀了管事嬷嬷?”
程澈没答,站在廊柱后头听了一会儿,才缓步走出去。她一到,喧闹声立刻矮了下去。两个仆妇都松开手,垂着头,惴惴地叫了一声“大小姐”。
两个仆妇的声音都不小,一个说自己守的是账,一个说自己守的是本分。围观的丫鬟们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想沾手。这种事在府里不算新鲜,多半是以“各有各的难处”收场。
程澈先看那丫鬟:“你守账,守得没错。”
丫鬟眼圈一红:“大小姐明鉴,奴婢不是不肯通融,实在是……不敢破例。”
“你不敢破例,是尽本分,没人该怪你。”程澈又看那仆妇,“妈妈要布给孩子做衣裳,也是正理。这事错不在你们谁,是账上只记了这么些,偏又赶上你急用。”
缝补的仆妇抹泪:“大小姐……老奴也知道不该难为姑娘,实在没法子……”
程澈叫人把布从库房外头取来,当场分了一半给那缝补的仆妇,又让青禾记了一笔账,写明是西暖阁自己出的,不动公中的数。
程澈转头对青禾说:“咱们院里库房外头,还存着半匹粗布。青禾,你回去取来,给这位妈妈。”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两个仆妇都愣住了。那丫鬟先回过神,忙要行礼赔罪,程澈抬手止住:“不必。你回去照常当差,账目上不用动。”
仆妇千恩万谢地走了。廊下围观的小丫鬟也散了,边走边嘀咕:“大小姐心肠真软。”“你没听见么,账也没坏,布也给了,两头都顾全了。”
青禾取了布回来,忍不住问:“小姐,怎么不叫管事嬷嬷来断?”
“嬷嬷来断,不外乎各打五十板。”程澈抬脚往前走,“守账的寒了心,往后更不敢通融;要布的记了恨,往后逢人就说程家刻薄。两头都不落好。”
“那小姐这法子……”
“布是咱们院里的,不动库房的账,她的难处也解了。”程澈顿了顿,“人在最难的时候,缺的不是道理,是有人替她搭一步台阶。”
午后,日头渐渐烈了。东边的萱草亭里,闺秀越聚越多,笑声、环佩声、说香比扇的声音,隔着两道花墙都传得过来。程澈没有过去,一个人进了西边的蕙兰圃。
亭子四面敞着,风穿过亭柱,带起满园的草香。几个闺秀围坐在石桌边,桌上摆着茶盏与点心,说话的声音细得像蚊蚋,一有风吹就散。
百余株蕙兰开得正好,细碎的白花缀在翠叶间,风过时香气淡淡的,沁人,不腻人。竹篱把亭间的喧闹隔在外头,只剩风声、虫声、花瓣落地的轻响。
青禾站在她身后,望着远处热闹的人群,轻声说:“满园的姑娘都在那边结伴说笑,就小姐一个人在这里。外头总有人说……”
“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