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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深闺闻谤初立骨,不随流俗第一声(下)

骂人的是翠儿,程晚屋里的贴身侍女,叉着腰,面红耳赤;蹲在地上哭的是春桃,洗衣房的小丫鬟,面前碎瓷散了一地,暗红的胭脂粉洒在青石板上。周围站了四五个看热闹的粗使丫头,没人上前劝,有两个还缩着脖子,你推我、我推你。

青禾低声道:“小姐,那是二姑娘屋里的翠儿……”

程澈没有立刻上前,只问:“胭脂是谁打翻的?”

“听说是春桃收衣裳时没留神,碰翻了翠儿搁在栏杆上的胭脂盒。”

程澈点点头,缓步走了出去。

有人眼尖,喊了一声“大小姐来了”,满场喧闹一下静了下来。翠儿涨红着脸要告状,程澈没有看她,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瓷,又看了看春桃哭肿的眼睛。碎瓷片里还剩小半盒胭脂,颜色倒是上好的玫红,不像粗使丫头用得起的货色。

“一盒胭脂。”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当众辱骂,还要闹到克扣月钱、调换苦役?”

翠儿张了张嘴。

“你贴身服侍二姑娘,该学的头一件事就是宽厚容人。”程澈这才看她,“一点小事就当众把同伴往死里踩,失了分寸的是你。”

翠儿的脸白了。她原以为大小姐会护着二姑娘屋里的人,没料到头一个被点破的不是打翻胭脂的春桃,偏偏是自己。

程澈又转向春桃,声音放柔了些:“劳作匆忙,失手难免。往后多谨慎几分就好,不必哭成这样。胭脂是死物,人比物件金贵。”

春桃抽噎着点头,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又怯生生看了翠儿一眼。

程澈侧头吩咐青禾:“回阁里取一盒寻常胭脂来,赔给翠儿。此事到此为止,不必报管事。”

青禾应声去了。翠儿站在原地,嘴唇抿了又抿,眼眶慢慢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谁稀罕寻常胭脂”,话到嘴边,对上程澈那双不温不火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青禾取了胭脂回来,递到翠儿手里。程澈这才又开口,语气缓下来:“你服侍二姑娘,常年辛苦,我都看在眼里。今日不是要责罚你——春桃失手,是她的疏忽;你当众骂她,是你心急。两边都有不是,两边也都受了委屈。胭脂赔了,这事就翻过去。往后待底下人宽厚些,旁人待你也会多几分真心。你细想,是不是这个理?”

翠儿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朝春桃弯下腰:“春桃……是我嘴刻薄了,对不住。”

春桃慌忙回礼,泪还没干,声音倒先松了:“翠儿姐姐,是我粗心……”

看热闹的丫头们悄悄散了。走远了才有人小声嘀咕:“大小姐这可真是……明明错在翠儿,她倒先把面子给足了,再点人的不是。”

青禾也凑过来,低声问:“小姐,您要是方才劈头训翠儿一顿,满院子谁不敢听?何苦绕这么大弯子?”

程澈沿着回廊往兰圃走,步子不快:“训她一顿,她只记恨春桃、记恨管事,怨气埋在心里,往后寻着机会还要发作。先赔她胭脂,再点她的不是,她心里没有怨气,只有愧。生愧,人肯改;生怨,人只会记仇。”

青禾默默跟在她身后,把这话记下了。

兰圃在回廊尽头。矮竹篱上爬满牵牛花藤,圃里的蕙兰开得安静,香得清淡,是程澈打小看惯的样子。她在石凳上坐下,翻开带来的史书,才读两行,远处海棠亭方向飘来一串笑声——几位庶妹正追着扑蝶,谁采到稀奇花草就大声炫耀,谁输了斗草就跺脚耍赖。

青禾探头望了望,又回头看自家小姐独坐兰丛的样子,小声嘀咕:“小姐,姊妹们都在那头玩……”

程澈没有抬头:“繁花开得再好,也有落尽的时候。热闹是她们的,安闲是我的。我在这里读书,心里踏实。”

青禾蹲下身,凑过去看程澈翻的那页书,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她一个也认不周全,只认得几个“曰”“之”,看两眼就眼晕。她直起身,随口说:“小姐,您说二姑娘她们在那边闹,闹到日落也就散了。您一个人坐在这儿,日头晒着,虫儿咬着,图什么呢?”

程澈合上书,想了想:“我图的是,十年后想起今日,不后悔这半日的光阴。”她见青禾还拧着眉,笑了一下,“你觉着我是枯坐,我觉着我是攒本钱。本钱攒足了,往后无论落在哪块地上,都能扎得下根。”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几个玩累的庶妹抄近路打兰圃边过,远远瞥见花丛里的人影,声音不高不低飘过来:“大姐姐又一个人在兰圃看书。”

“花都开得那样好了,也不去赏,真没意思。”

“管她呢,咱们玩咱们的。”

青禾气得攥紧帕子要回头瞪,程澈伸手按住她手腕,仍旧翻书,眉头都不曾动一下。青禾忍了又忍,把话咽了回去。

暮色从岷江那头漫上来,程府各处次第亮灯。中厅长桌摆开晚膳,岷江鲜鱼、春笋、嫩蚕豆,满桌热气腾腾。几位族叔散坐在长桌两头,酒过两巡,话头渐渐活络。

程仲远放下竹筷,捻着胡须,忽然拔高了声音:“说起乡中子弟,你们可知城西苏家那小子,苏洵?”

一桌子人都停了箸。

“怎么不知!”另一位族叔接话,“听说那小子整日游荡乡野,逃课翻墙,先生管了几回,回回叫他溜走。前几日更出格,先生当堂罚他抄书,他竟翻窗跑了!”

“这般浪子,日后能有什么出息!”程仲远摇头,满脸鄙夷,“苏家门风也是不正,养出这等顽劣子弟。谁家要是同苏家结亲,满城人都要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