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柔柔病了。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说的。那天早上，苏晚下楼吃早餐的时候，看到林柔柔的座位空着。这在过去几天从未发生过——林柔柔永远是第一个到餐厅的人，比工作人员还早。她的理由是要“保持身材，早餐必须七点前吃”，但苏晚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她要在镜头前展示“自律”“健康”“精致”的人设。
苏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起一片吐司，刚咬了一口，就听到李铭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各位嘉宾，今天的录制可能要推迟一个小时。林柔柔身体不舒服，在房间里休息。”
夏晴抬起头，表情关切：“柔柔怎么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李铭说：“她说有点头晕，可能是没睡好。”
张天扬推了推眼镜：“需要我去看看吗？我学过一点基础护理。”
苏晚听着这些对话，没有说话。她咬了一口吐司，慢慢地嚼，目光落在面前的牛奶杯上。她不需要问林柔柔怎么了，因为她已经听到了。
林柔柔的房间在三楼，离餐厅有一段距离。但苏晚的读心术没有距离限制——只要她能看到那个人，就能听到心声。而此刻，她虽然看不到林柔柔，但她能听到从三楼飘下来的、隐隐约约的心声碎片。不是完整的话，是那种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传来的声音。
【……装得够像了……应该没人怀疑……】
【……热搜标题想好了……“林柔柔带病坚持录制”……多敬业……】
【……好想吃辣条……不行，忍住了……生病的人不能吃辣条……】
苏晚差点把嘴里的牛奶喷出来。
她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深吸了一口气。
装病。
林柔柔在装病。
而且她在装病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辣条。
苏晚低下头，假装在吃饭，但她的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上扬了。她不是在嘲笑林柔柔，她是在笑这个世界的荒诞——一个正在“生病”的人，心里惦记的不是药、不是休息、不是医生，是辣条。那种五毛钱一包的、充满了味精和辣椒素的、让无数小学生痴迷的垃圾食品。
夏晴注意到苏晚的表情，凑过来小声问：“你笑什么？”
苏晚摇了摇头：“没事。”
夏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追问。她的心声——
【苏晚刚才的表情好奇怪。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林柔柔的心声？】
【林柔柔是不是在装病？有可能。她最近的热搜热度下降了，需要一个新的话题。】
【但苏晚不会说出来吧？她说过“井水不犯河水”。】
苏晚确实不打算说出来。至少不主动说。林柔柔装病是她的事，苏晚不想管，也懒得管。她只想过自己的日子，吃自己的吐司，喝自己的牛奶，录自己的节目。
但她忘了——这个节目是直播。她不说，弹幕会说。她不拆穿，观众会拆穿。而她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已经是最大的拆穿了。
一个小时后，林柔柔“带病”出现在客厅。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散地披着，脸上只化了淡妆——至少看起来是淡妆。苏晚凑近了一点，发现她的底妆至少上了三层，眼线是内眼线，口红是MLBB色（My Lips But Better，一种自然色系）。这是“伪素颜”的最高境界——看起来像没化妆，实际上比浓妆还费时间。
林柔柔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走路的姿态也变了——微微弓着背，脚步虚浮，像随时会倒下去的样子。她走到沙发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坐下，然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让大家担心了。”林柔柔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带着一种“我在努力撑着”的虚弱感。“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休息一下就好。”
夏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关切地问：“要不要喝点热水？我去给你倒。”
林柔柔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坚强”的微笑：“不用了，谢谢你。”
苏晚听到林柔柔的心声——
【夏晴的关心是真心的吗？还是为了镜头？不管是哪种，我都接受。】
【“头晕”的人设不能崩。要一直保持虚弱的状态，直到导演喊停。】
【好想吃辣条……真的好想吃……昨晚偷偷吃了一包，被经纪人骂了半个小时。她说“生病的人不能吃辣条”，所以我现在更不能吃了。】
苏晚咬住了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顾言琛坐在对面，看到苏晚的表情，微微皱了皱眉。他的心声——
【苏晚的表情很奇怪。她在忍笑。有什么好笑的？林柔柔生病了，她笑什么？】
【除非——林柔柔没生病。】
顾言琛看了一眼林柔柔。林柔柔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脸色苍白——至少看起来苍白。顾言琛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
他的心声——
【她在演。但不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苏晚看得出来，因为她能听到心声。】
【苏晚在忍笑，是因为林柔柔心里想的事情很好笑？】
【林柔柔生病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想辣条？】
顾言琛猜对了。苏晚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到的，但他猜对了。她看了他一眼，用眼神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顾言琛没有回应，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猜对了”的得意。
上午的录制内容本来是一个“厨艺比拼”环节，但因为林柔柔“生病”，节目组临时调整了安排，改成了一个更轻松的环节——“真心话聊天”。嘉宾们围坐在客厅里，随便聊聊，不用动，不用出力，非常适合“病人”。
李铭坐在中间，手里没有台本——这个环节是半即兴的，只有大致的主题，没有固定的问题。
“今天我们不玩游戏，就来聊聊天。”李铭笑着说，“主题是——‘最难忘的一次生病经历’。”
苏晚听到这个主题时，看了一眼林柔柔。林柔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心声已经开始加速了——
【“最难忘的一次生病经历”——这个主题太好了，我可以讲我小时候发高烧还坚持上学的事。励志、感人、能立人设。】
【等一下要控制语速，不能太快，要显得虚弱。声音要轻，要慢，要让人听了觉得心疼。】
苏晚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角。
第一个分享的是夏晴。她讲了自己小时候得水痘的经历，说“痒得不行，但妈妈说不许抓，抓了会留疤”。讲得很生动，但不算特别精彩。
第二个是江泽。他讲了自己在出道前一次高烧四十度还坚持排练的事，强调了“努力”“梦想”“不放弃”三个关键词。苏晚听到他的心声——
【这个故事我讲过三次了。每次讲都能收获一波好感。观众喜欢“努力的人设”。】
【这次讲得比前两次好，语速控制得不错，情绪也到位。】
苏晚在心里给江泽的“努力人设表演”打了个分：演技7分，真实度3分。
第三个是张天扬。他讲了自己在大学期间一次食物中毒的经历，从心理学角度分析了“人在极度不适时的心理状态”。讲得很专业，但不太适合“聊天”的氛围。
第四个是顾言琛。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没有。”
李铭愣了一下：“没有？没有难忘的生病经历？”
顾言琛点了点头。
苏晚听到他的心声——
【没有就是没有。生病就吃药，吃完睡觉，睡醒就好了。没有什么“难忘”的。】
【“难忘”是需要感情的。生病不需要感情。】
苏晚觉得顾言琛说得很有道理。但她没有说出来。
第五个是林柔柔。
林柔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很轻很慢的声音开始讲。
“我最难忘的一次生病经历，是小时候发高烧。那天我烧到四十度，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但我还是坚持去上学了——因为那天有期末考试。我不想因为生病错过考试。”
苏晚听到她的心声——
【“不想因为生病错过考试”——这句话说出来，观众一定会觉得我很懂事、很坚强、很小大人。】
【语速要慢，每一个字都要清晰。说完要停顿一下，让观众消化。】
林柔柔继续讲：“考试的时候，我头很晕，看试卷上的字都是重影的。但我咬着牙，把卷子写完了。考完试之后，老师带我去医务室，量了体温——四十度三。老师都吓坏了，说‘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林柔柔的声音微微颤抖了。她的眼眶开始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当时想的是——我不能让妈妈担心。她一个人带我很辛苦，我不想给她添麻烦。”
林柔柔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苏晚听到了几个人的心声——
夏晴：【好感动。林柔柔小时候这么懂事……我小时候发烧只会哭。】
江泽：【这个故事讲得很好。有细节、有情感、有人设。我下次可以参考一下。】
张天扬：【她的微表情控制得很精准。眼眶泛红的时机恰到好处，泪水打转的力度也刚好。这不是天赋，是训练的结果。】
顾言琛：【她在演。但苏晚没有拆穿她。苏晚为什么不拆穿？】
苏晚没有拆穿林柔柔，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听到了林柔柔心声里的另一层声音——不是“我在演”的那个声音，是压在“演”下面的、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好累。讲完这个故事好累。每次讲都要哭，哭了又要补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