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最后的记忆，是办公室的日光灯。
那盏灯坏了一个月了，忽明忽暗地闪着，像临终的心电图。她盯着那盏灯，手里还攥着第三杯美式咖啡，脑子里转着下周要交的四个方案。然后胸口一疼，世界就黑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瞎了。
入目是刺眼的灯光——不是办公室那种惨白，是那种带着暖色调、精心调过色温的综艺灯光。水晶吊灯、欧式沙发、环绕四周的摄像机镜头，还有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正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往她身上倒。
苏晚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耳朵先炸了。
不是声音，是“心声”。
【快推我！快推我！热搜预定！】
【这个角度拍出来最好看，苏晚那个蠢货肯定会上当！】
【只要她推我一下，全网都会骂她，我的“受害者”人设就立住了！】
【顾影帝在那边，他肯定会来扶我，今晚的热搜标题就是“顾言琛英雄救美林柔柔”——完美！】
无数念头像弹幕一样涌入苏晚的脑海，密集得像有人在往她脑子里倒豆子。她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没有像对方期待的那样伸手去推。
苏晚——这个身体的原主人，按照剧本应该是要推的。但苏晚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听到了那些话，听到了那个白裙女人心里打的算盘。
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后退三步。
第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对准了那个正在“不小心”摔倒的女人。
“你继续，我发个抖音。”
白裙女人的身体僵住了。
她保持着45度倾斜的姿态，一只手伸向空气，脸上还挂着精心调配的“惊慌”表情——嘴角微微下撇，眉头轻蹙，眼眶里蓄着恰到好处的泪水，多一滴则过，少一滴则假。这个表情她对着镜子练了不下两百次。
但现在，这个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因为她发现苏晚没有接招。
按照剧本，苏晚应该在这个时候推她一把，或者至少说一句恶毒的话。但苏晚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举着手机，像个在动物园看猴的游客。
直播间炸了。
《心动邂逅》是全网最火的直播恋综，开播第一秒就有三百万人同时在线。摄像机全程无死角，每一帧画面都实时传输到几千万观众的屏幕上。
此刻，这三百万人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
林柔柔，素有“国民小白花”之称的女嘉宾，以一种明显是故意设计的姿势往苏晚身上倒。
苏晚，全网公认的“恶毒女配”，非但没有推人，反而后退三步，掏出了手机。
然后说出了那句让全网沉默的话：“你继续，我发个抖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等等，苏晚不是应该推她吗？】
【这是什么操作？？？】
【柔柔小心！苏晚肯定要搞事情！】
【苏晚掏手机的动作也太熟练了吧，像是经常干这种事……】
弹幕疯了。
苏晚没看弹幕，因为她正忙着处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自从她睁开眼的那一刻起，那些心声就没有停过。此刻白裙女人僵在原地，心里疯狂刷屏——
【她不按剧本走？！这不可能！她之前每次都会发火的！】
【苏晚你今天吃错药了？你应该是恶毒女配啊！】
【完了完了完了，我这姿势撑不住了，腰好酸……】
【谁来扶我一下啊！顾言琛呢！夏晴呢！导演呢！】
苏晚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这位白裙女人——她已经想起来叫什么了，林柔柔，这本书的女主角——内心戏还挺足的。一边在算计别人，一边在心里喊腰酸。这就是所谓的“白莲花”啊？也太不专业了吧？
林柔柔的45度倾斜终于撑不住了。
她收回了伸出去的胳膊，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委屈”——这个过渡也很丝滑，看得出来是千锤百炼过的。她咬了咬嘴唇，眼眶里的泪珠恰到好处地滚落了一颗，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苏晚，我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好家伙，瞬间把自己从“设计摔倒”变成了“被苏晚欺负”。
苏晚收了手机，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因为林柔柔的表演可笑，而是因为她脑子里的声音实在太吵了。
林柔柔在哭，但她的心声在骂——
【苏晚你给我等着，这一段我一定会剪成“苏晚欺负林柔柔”的合集发出去，你就等着被全网骂吧！】
【还有顾言琛，你站在那边看什么看？不应该过来扶我吗？剧本不是这样写的啊！】
【导演！导演你是不是在控制室睡着了！】
苏晚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林柔柔那张精心雕琢的“委屈脸”，忽然想逗逗她。
“林柔柔，”苏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收音麦捕捉到，“你刚才心里是不是在想‘苏晚你给我等着’？”
林柔柔的表情出现了零点三秒的裂痕。
那是真正的惊恐，不是演出来的。
因为苏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刚才心里想的原话。
“还有，”苏晚继续说，“你说我会把‘苏晚欺负林柔柔’的合集发出去——你这思路挺清晰的嘛，摔倒之前就想好了？”
林柔柔的眼泪停了。
不是不想流了，是忘了流。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委屈”面具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龟裂。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不是演的，是真的在抖。
“你、你在说什么？我、我没有……”
“你心里在想，‘她怎么知道’，”苏晚替她把后半句说完了，“对吧？”
林柔柔后退了一步。
这次是真的。
她的眼神从“委屈”变成了“恐惧”，就像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的声音太乱了，全是——
【她怎么知道】【不可能】【这不可能】【她不可能听到我心里的想法】【是巧合】【一定是巧合】
苏晚笑了笑，不再看她。
她转过身，面对着摄像机——那几个黑洞洞的镜头，她知道此刻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屏幕。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让三百万人同时沉默的话：
“大家好，我是苏晚。今天第一天录制，我先把话说明白——我不演戏，不演剧本，不搞暧昧。谁要是想在我面前演，我听着累，不奉陪。”
直播间沉寂了三秒。
然后炸了。
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冲——
【苏晚这是什么发言？？？】
【她刚才是不是读出了林柔柔的心里话？？？】
【不可能，肯定是演的，苏晚演技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但是林柔柔那个表情不像是演的啊！！！】
【苏晚这是要转型？不做恶毒女配了？】
【不管怎么样，她刚才那段话太帅了，我站苏晚。】
在一片混乱中，苏晚听到了更多的声音。
不是林柔柔的了，是其他人的。
她从刚才就发现了——这个读心术不是只对一个人生效。只要是在她视线范围内的人，他们的心声都会像收音机一样自动钻进她的耳朵。
现在，她“听到”了周围所有人的内心。
首先是站在她左边三米处的顾言琛。
这位被称为“高冷影帝”的男人，此刻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脸上挂着标准的“禁欲绅士”表情——嘴唇微抿，眼神淡然，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但他的心声是——
【这个苏晚怎么回事？不按剧本走？林柔柔那段戏明明排练过的。】
【不过也不关我的事，反正我就是来走过场的。】
【这衣服好紧，什么时候能下班？】
【钱难挣，屎难吃。】
苏晚差点没憋住笑。
“高冷影帝”内心居然是个打工人怨魂，表面上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心里却在疯狂吐槽工作。这反差也太大了。
然后是夏晴。
这位以“直爽飒姐”人设走红的女演员，此刻脸上挂着标准的“担心”表情，走向林柔柔，嘴里说着：“柔柔，你没事吧？”
她的心声却是——
【林柔柔又在演了，每次都这样，烦不烦啊。】
【不过她倒是挺会挑时候，开播第一秒就搞事情，热搜稳了。】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招？下次我也得找个机会……】
【苏晚今天是怎么回事？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以前不是挺蠢的吗？】
苏晚默默在心里给夏晴记了一笔。
最后是站在角落的张天扬——哦，不对，这个人还没出场。苏晚认出来了，这是节目组后来请来的心理学博士，专门来“克制”她的。但此刻他还没正式登场，只是在旁边观察。
他的心声是——
【有意思。这个苏晚，和资料里写的不一样。】
【她刚才的行为不符合任何已知的人格模型。资料显示她应该是个容易被激怒、性格冲动的人，但她的反应太冷静了。】
【像是——换了一个人。】
苏晚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张天扬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愣。
苏晚冲他笑了笑，没有说话。但她的意思是：你猜对了，我就是换了一个人。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现在最关心的事。
她现在最关心的是——她到底穿到了哪本书里？
苏晚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恢复。
她记得自己熬夜追过一本娱乐圈文，叫《心动邂逅》，讲的是恋综里白莲花女主和影帝男主相爱相杀的故事。整本书她看得津津有味，唯一让她不爽的就是书里有一个炮灰女配，名字叫……
苏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