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全是在六月二十四日黎明前开始撤的。
不是溃退,是撤退。溃退的人丢盔弃甲,连滚带爬。撤退的人不一样——队列不乱,旗帜不倒,辎重车一辆接一辆,走得稳稳当当。福全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的铠甲外面罩了一件灰色的披风,披风上沾满了露水和尘土。他的脸色苍白,眼袋很重,但腰杆笔直。
他回头看了一眼遵义城。城头的火把在晨雾中晃动,城墙上周军的旗帜在微风中飘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王爷,周军会不会追?”一个将领催马走到他身边。
福全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周军会追。但他的队伍不乱,后队有三千精兵断后。周军想追,得先啃掉这三千人。
“传令,后队放慢速度,保持队形。前队加快速度,天亮之前翻过大娄山。”
遵义城头,吴世璠用望远镜看着清军撤退的队伍。
天还没亮,晨雾很浓。但清军的火把在北面的驿道上连成一条长长的火龙,从城北的坝子一直延伸到山坳里。火龙在缓慢地移动。
“福全在撤退。”马宝站在吴世璠身边,额头的绷带换了新的,血止住了,但脸上还有一道被弹片划破的伤口,“陛下,追不追?”
吴世璠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条火龙,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
“追。派骑兵跟上去,咬住他的尾巴。不要冲他的队形,远远地跟着,时不时放几枪,打他几个掉队的。他走不快,我们也走不快。他停下来,我们也停下来。他扎营,我们也扎营。他不让睡觉,我们也不让他睡觉。”
马宝的眼睛亮了:“陛下这是要磨死他?”
“磨不死也要磨掉他一层皮。”吴世璠转过身,“他有两万人,我们只有八千。硬追上去打,我们吃亏。但他是撤退,我们是追击。撤退的人心里慌,追击的人心里稳。心里稳的人,打仗不会出错。”
天亮之后,马宝亲自带着一千骑兵追了上去。
这一千骑兵是从各部抽调的,马好,人更好。他们的马大多是缴获的清军战马,虽然瘦,但能跑。人是打过仗的老兵,知道怎么在马上放枪,怎么在马上砍人。
追了二十里,追上了清军的后队。
清军的后队有三千人,领兵的是一员满洲将领,叫巴海。他的队伍走得不快,但很整齐。看到周军追上来,他下令停下,列阵迎敌。
“不要冲!”马宝对身边的骑兵喊,“下马!下马!用枪打!”
骑兵们翻身下马,蹲在路边,端起燧发枪,对着清军的队列射击。清军也还击,双方对射了半个时辰,各有伤亡。马宝看了看清军的阵型,皱起了眉头。巴海这个人不简单,阵型严整,找不到破绽。硬冲上去,就算赢了也要死很多人。
“撤。”马宝说。
“将军,不打了?”一个骑兵问。
“不打了。跟上去。他们走,我们跟;他们停,我们停。等他们累了、困了,再打。”
福全在桐梓以南三十里的一个叫“新站”的地方扎了营。
营地扎在一个山坳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出。福全让士兵们生火做饭,吃饱了再走。
“王爷,”巴海走进大帐,抱拳行礼,“周军在后边跟着,大概一千骑兵,领兵的是马宝。”
“一千骑兵。”福全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马宝这个人,打仗不要命,但也不傻。他不敢冲我们的阵型,就跟着。等我们累了,他再打。”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福全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他跟着,就让他跟着。我们走我们的。等翻过大娄山,进了四川,他想跟也跟不上了。”
当天夜里,马宝带着一千骑兵在清军营寨外面转了一夜。
他们不靠近,也不开枪,就在外面转。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清军的哨兵紧张了一夜,不敢合眼。第二天早上,巴海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三十多个哨兵——不是死了,是跑了。受不了了,跑了。
“王爷,”巴海对福全说,“将士们一夜没睡,困得很。能不能歇一天再走?”
“不能。”福全说,“粮草只够吃三天了。歇一天,就少一天。走。”
第二天,清军继续北撤。马宝继续跟在后面。
这一次,马宝不只是在外面转了,开始打枪了。他让骑兵们分成几队,轮流上去打。一队上去,放几枪,退下来;另一队上去,再放几枪,再退下来。枪声此起彼伏,在山谷中回荡。清军的后队被骚扰得苦不堪言,走也走不快,停也不敢停,打又打不着,追又追不上。有人中了流弹,倒在地上;有人走着走着就睡着了,一头栽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巴海派了几百人回头驱赶,马宝的人一溜烟跑了。等巴海的人回去了,马宝的人又跟了上来。像苍蝇一样,赶不走,打不死。
福全在大帐里听到后队的枪声和喊杀声,脸色铁青。但他没有办法。他的兵太累了,粮草太少了,士气太低了。他只能走,走得越快越好。
第三天,清军翻过了大娄山。
大娄山是贵州和四川的界山,山高路险,驿道在悬崖峭壁上蜿蜒,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清军爬了一整天才翻过去,累得半死。马宝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山脚下,看着清军的队伍在山路上像蚂蚁一样缓慢蠕动,看了很久。
“将军,不追了?”一个骑兵问。
“不追了。”马宝说,“翻过大娄山就是四川了。再追,就是我们不熟悉的地形了。万一清军在山那边设了埋伏,这一千人就交代了。”
“那福全呢?”
“福全跑了就跑了吧。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下次再来,我们还在遵义等着他。”
马宝回到遵义时,已经是六月二十七日的傍晚了。
吴世璠在北门城楼上等他。马宝走上城楼,单膝跪下。
“陛下,福全翻过大娄山了。臣没追上。”
“起来。”吴世璠扶起他,“追不上就追不上。他跑了,我们没跑。他死了两千多人,我们守住了城。这就够了。”
马宝站起身来,走到垛口边,往北看。北面的山峦在暮色中层层叠叠,大娄山在天边若隐若现。他看了很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马将军,”吴世璠走到他身边,“你守了多久?”
“二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