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三畏带着三千人从贵阳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南门外的吊桥放下来,吱吱呀呀的响声在夜风里传出老远。队伍鱼贯而出,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混着兵器偶尔碰撞的叮当声。火把被勒令灭掉了,三千人在黑暗中摸着走,沿着南明河往下游走,钻进了城南的林子。
吴世璠站在城头,看着那条黑乎乎的队伍慢慢消失在林子里,站了很久。夜风很凉,吹得他的披风啪啪作响。身后的亲兵想给他披一件外袍,他摆了摆手。
他不知道柯三畏能不能赶到镇远。从贵阳到镇远,三百多里路,山路崎岖,还要绕开清军的斥候,三天能到就算快的了。蔡毓荣虽然撤了,但他的前锋走的是驿道,路好走,人多车多,走得慢。两条腿的人和一个轮子的车,在山路上谁更快?说不准。但吴世璠必须赌。赌柯三畏能抢在蔡毓荣前面,赌镇远的守军不会提前得到消息,赌这一把能翻盘。
不赌,蔡毓荣就跑了。跑了,过两个月休整好了,又会带着更多的兵、更多的炮、更多的粮草来打贵阳。下一次,他可能就没有二十支连珠铳了,可能就没有这么走运了。
柯三畏的队伍走了三天。这三天里,吴世璠在贵阳没闲着。他让人把城东的缺口用石块和夯土重新填上,在城墙内侧加了一排斜撑的木桩,又让人在南明河边的河堤上加固了一道土墙。弹药库搬到了城北的山洞里,防止清军的火炮再打进来。伤兵营里的伤员被分散到城里的几间祠堂和寺庙里,免得挤在一起感染。阵亡将士的名单造好了,抚恤银两从库房里支出来,一袋一袋地码在户部的公房里,等着家属来领。
第三天傍晚,一个信使从东面冲进了城。他的马累倒在了城门口,他本人是跑进来的,满脸是泥,嘴唇干裂出血,一进门就跪下了。
“陛下!柯将军到了!镇远!”
吴世璠亲手扶起他,把一碗水递到他手里。
“到了?围上了?”
“到了!围上了!”信使灌了一大口水,呛得咳嗽了几声,“柯将军让臣禀报陛下,镇远城下已经扎营,三千人全部到位。城里的清军没有发现,柯将军到了城下他们才看到,慌得很,连城门都来不及关,被我们冲进去了一百多人,杀了一阵才退出来。”
“伤亡呢?”
“死了二十几个,伤了四十几个。柯将军说,不亏。”
吴世璠点了点头。不亏。一百多人冲进城,杀了清军一个措手不及,还退出来了,确实不亏。柯三畏这个人,打仗不怯,带兵不乱,是块好料子。
“传令,”他对身边的亲兵说,“让戴梓把刚造好的那五支连珠铳送到镇远去。再送一千发弹丸,五百斤火药。”
镇远城下,柯三畏蹲在城北的一处高坡上,盯着远处的城墙,嘴里嚼着一块干饼。饼是出发时带的,硬得像石头,嚼得他腮帮子疼。他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吐出来,塞回怀里,等着它被口水泡软了再嚼。
城头灯火通明,清军举着火把跑来跑去,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搬东西,有人从城墙上探出头来往下面看,看了又缩回去。他们的动作很慌,不像是在守城,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嗡地到处乱飞,不知道往哪里使劲。
“将军,”一个斥候从东面摸过来,趴在他脚边,“清军的援军到了清平,离镇远不到六十里。是蔡毓荣的前锋,大概三千人。”
柯三畏把嘴里的饼咽了下去,卡在嗓子眼里,噎得直翻白眼。他灌了一口水,顺了顺,骂道:“他妈的,来得这么快。”
三千人。加上镇远城里的三千,就是六千。他只有三千人,攻城攻不下来,打援也打不过。两头够不着,卡在这里,进退两难。
“传令,”他把干饼塞回怀里,站起身来,“围城不变。派人去贵阳,告诉陛下,蔡毓荣的前锋到了清平,三千人,让他赶紧想办法。”
信使从镇远跑到贵阳,又用了一天半。吴世璠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和刘玄初商量屯田的事。他看完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着。
“三千人,”他说,“蔡毓荣这是要把家底都押上了。”
刘玄初没有说话。他也在看那封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陛下,”他放下信,“镇远打不下来,蔡毓荣的前锋就到了。两面夹击,柯三畏撑不住。”
“朕知道。”
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镇远、清平、施秉、黄平、重安江——这些地名连成一条线,从贵阳一直延伸到湖南。蔡毓荣的前锋在清平,主力还在后面。如果能在清平到镇远之间再打一个伏击,截断蔡毓荣的援军,柯三畏就能安心攻城。
但谁来打这个伏击?贵阳的兵不多了,马宝在遵义被福全围着,出不来。夏国相在安顺盯着赵良栋,也动不了。安世鼎在贵定南边的山里跟傅宏烈捉迷藏,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吴世璠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停在一个地名上——偏桥。
偏桥在镇远以西四十里,清平以东三十里。驿道从那里穿过一条峡谷,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坡,是打伏击的好地方。上一次他就是在那里炸断了石桥,打残了蔡毓荣的前锋,还砍了胡国柱。如果能再打一次伏击,哪怕只拖住清军一天,柯三畏那边就多一天的时间攻城。
“刘先生,”他转过身,“安世鼎在什么位置?”
刘玄初走到舆图前,看了一眼:“贵定以南,都匀以北,具体位置不清楚。山里,联系不上。”
“胡国柱呢?”
“还在水西。赵良栋虽然撤了,但胡国柱不敢动,怕他杀个回马枪。”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没有人能去偏桥。没有人。
他看着舆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敲了十几下,忽然停了。
“朕自己去。”
刘玄初的脸色变了:“陛下!”
“朕自己去。”吴世璠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贵阳城里还有一千五百人。朕带一千人去偏桥,留五百人守城。蔡毓荣的主力已经过了清平,镇远以西没有清军的大股部队。朕去,不危险。”
“陛下——”刘玄初的声音发颤,“您是天子,怎么能亲临险地?万一出了差错,大周怎么办?”
“大周不会因为朕出了差错就完蛋。”吴世璠看着他,“大周是靠马宝、柯三畏、安世鼎、胡国柱这些人撑着的。朕只是坐在城里等消息的人。现在等消息的人要去前线了。”
刘玄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这个少年,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两年前在衡州灵前,他跪在那里,素服麻冠,腰系草绳,像一个被风吹一下就会倒的纸人。现在他站在这里,铠甲未卸,腰间挂着长刀,脸上有一道刚结痂的伤疤,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
“臣……臣陪陛下去。”刘玄初说。
“你不用去。你留在贵阳,替朕看家。”
吴世璠带着一千人,当天夜里就从南门出发了。他没有走驿道,而是绕了一条更南边的山路,绕过了清军可能设防的几个点,一路向东急行。一千人,每人带了五天的干粮,没有辎重,走得很快。
第二天傍晚,他们赶到了偏桥。
偏桥还是老样子。石桥被炸断的痕迹还在,断了一半的桥墩立在河中间,像一颗被掰断的牙齿。两岸的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高更密了。舞阳河的水比上次涨了不少,水流湍急,撞击在断桥墩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吴世璠蹲在桥头的乱石堆后面,用望远镜往东看。东面的驿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但他知道,清军的前锋正在从清平往这边赶。最多一天,他们就会到。
“挖壕沟,”他对身边的将领说,“在驿道上挖,挖深一点,宽一点。沟底插竹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