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宝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说:“臣亲眼所见。一匹马在泥坡上滑倒,把骑手的腿压断了。那骑手躺在地上嚎,嗓子都嚎哑了。臣当时就想,就这?这就是八旗精锐?”
几个人都笑了。议事厅里紧绷的气氛松弛了一些。
“笑归笑,仗还是要打。”吴世璠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清军的蓝色小旗,一支一支地插在沙盘的边缘——桐梓、镇远、都匀、威宁,四个方向,四路清军。
“福全的计划是四路并进。北路由他自己亲自率领,从四川经桐梓攻遵义;东路由蔡毓荣率领,从湖南经镇远攻贵阳;南路由傅宏烈率领,从广西经都匀攻贵定;西路由赵良栋率领,从云南经威宁攻安顺。四路齐发,每一路两万到三万人不等。”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消化这些信息。
“我们的兵力只有三万。分守三城——贵阳、遵义、安顺,每城一万人。贵定、水西、清平等外围据点,全部放弃,兵力收缩到三城。”
夏国相皱起了眉头:“陛下,放弃外围据点,岂不是把主动权交给了清军?”
“不。”吴世璠摇了摇头,“放弃外围据点,是因为守不住。与其把兵力分散在十几个小城里被清军一个一个吃掉,不如集中到三座大城里,依托坚固的城防和充足的粮草弹药,跟清军打持久战。清军人多,粮草消耗也大。他们的补给线从湖南、四川、广西、云南运来,每一路都要翻山越岭。我们不需要打败他们,只需要拖住他们。拖到冬天,拖到他们的粮草耗尽,拖到他们的士兵冻死在山沟里,他们自己就会退。”
胡国柱点了点头。他在水西被赵良栋围了一个月,深知这种“拖”字诀的厉害。赵良栋不是打不过水西,是粮草跟不上,不得不退。
“可是陛下,”马宝说,“福全不是蔡毓荣。他是亲王,手里有八旗精锐。八旗兵虽然不如当年,但战斗力还是比绿营强。如果福全集中兵力攻遵义,臣只有一万人,未必守得住。”
“所以朕不打算让他集中兵力。”吴世璠的目光落在马宝身上,“马将军,朕交给你一个任务。”
马宝抱拳:“陛下请讲。”
“你带三千人,从遵义出发,北上进入四川,在清军的后方打游击。烧粮草、断粮道、袭扰运输队,让福全的后院起火。他攻遵义,你就烧他的粮;他回头打你,你就钻山。三千人不需要打赢,只需要让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马宝的眼睛亮了。这招他熟——在偏桥、在杨老驿,他就是用这招把蔡毓荣拖垮的。
“臣遵命。”
“夏将军,”吴世璠看向夏国相,“你守安顺。赵良栋这个人稳,不会轻易攻城。你只需要守住城,不跟他野战。他在城下耗十天半个月,粮草断了自然会退。如果他退,不要追,让他走。”
夏国相抱拳:“臣遵旨。”
“胡将军,柯将军,你们守贵阳。朕亲自在这里。”吴世璠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蔡毓荣攻贵阳,我们守过一遍了,再守一遍就是。他有新兵,我们有老将;他有火炮,我们有城墙;他有粮道,我们有燧发枪。”
胡国柱和柯三畏同时抱拳。
“安将军,”吴世璠转向安世鼎,“你的土兵不守城,全部进山。从贵定到都匀,从都匀到独山,山里是你的天下。傅宏烈如果从南线来,你的土兵就在山里打他的伏击、断他的粮道、杀他的哨兵。不要跟他正面打,打一下就跑,让他不得安宁。”
安世鼎抱拳,用生硬的汉话答道:“臣明白。山里,是臣的家。”
会议结束后,五个人各自领命而去。
马宝连夜赶回遵义,准备北上四川。夏国相带着亲兵骑马赶往安顺。胡国柱和柯三畏留在贵阳,开始加固城防、清点弹药、训练士兵。安世鼎带着阿贡和几个头领,骑马返回贵定,准备把土兵分散到南线的山区里。
吴世璠一个人留在议事厅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写满评价的纸。
他盯着纸上“福全”两个字,看了很久。
福全。一个稳重的、谨慎的、不会犯错的统帅。这样的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不给你机会。但这样的人也有弱点——他太稳了,稳到不敢冒险,稳到宁愿多花时间准备也不愿意打没把握的仗。他对贵州的地形不熟悉,他的蒙古骑兵在山地施展不开,他的八旗精锐在南方潮湿的气候中水土不服。这些都是他的弱点,但最大的弱点是——他从来没有赢过。
一个没有赢过的人,骨子里是怕输的。怕输的人,就会犹豫。犹豫的人,就会慢。慢的人,就会给对手机会。
吴世璠提起笔,在“福全”下面加了一行字:“怕输。比蔡毓荣更怕输。北方人,不习山地。蒙古骑兵在贵州是累赘。此战,他必败。”
他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城北的火器工坊方向,烟囱还在冒着火星,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那是戴梓在赶工,赶着造出更多的燧发枪,赶着把连珠铳的样枪造出来。城墙上,火把在风中摇曳,守军的影子在火光中拉得很长。远处,不知道是东山还是黔灵山的方向,传来几声狼嚎,在夜空中回荡。
吴世璠深吸一口气。
还有半个月。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