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州城头,吴应麒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扶垛口,眺望北方。洞庭湖面上雾气蒸腾,将远处的清军水师战船吞没在一片乳白色的混沌中。湖风裹着水腥气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但他不敢闭眼。
一闭眼,就是梦。
梦里是三天前的那个夜晚。清军突然发动总攻,数千人扛着云梯越过壕沟,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他的士兵用滚木礌石、火油金汁拼命抵抗,城墙上下的喊杀声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天亮时,清军退去,城墙下堆了上千具尸体,他自己的兵也折了三百多人。
三百多人。
围城三个月,岳州守军从两万两千人打到现在,能战者已不足八千。城内粮草将尽,战马杀了大半,百姓家中米缸见底,连城中的老鼠都被捉来吃尽了。伤兵躺满了城内的每一座寺庙、每一间祠堂,呻吟声日夜不绝。
援军。
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援军上。
三天前,夏国相从衡州发来急信,说八千援军已经出发,不日即抵岳州。但这封信之后,再也没有任何消息。派出去联络的信使一个都没有回来——要么被清军骑兵截杀了,要么就是回来了也找不到已经移动的主力。
吴应麒今年四十五岁,吴三桂的侄子,吴周宗亲中军职最高者。他十五岁从军,跟着叔叔打了三十年的仗,从辽东打到云南,从云南打到湖南。他见过大场面,也经历过绝境,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绝望。
不是因为清军太强。
是因为背后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吴三桂活着的时候,哪怕在千里之外,吴应麒也知道自己不是孤军。那个老人会调兵遣将,会运筹帷幄,会在最恰当的时机给他最需要的支援。现在那个老人死了,坐在衡州龙椅上的,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一个连刀都没握过的孩子。
“将军。”
副将陈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吴应麒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陈杰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将军,城中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五天。”
五天。
吴应麒闭上眼睛。五天之后,就算清军不攻城,他的士兵也会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
“清军那边呢?”他问。
“蔡毓荣在城外又增兵了。”陈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今天早上斥候回报,北面又来了几十艘粮船,从武昌运来的。清军的粮草源源不断,他们耗得起。”
耗得起。
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剜在吴应麒心上。
“将军,”陈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弟兄们都在问,援军到底还来不来。”
吴应麒猛地睁开眼,转身盯着陈杰:“谁问的?”
陈杰被他的目光逼退了一步,低声道:“都在问。将军,不是弟兄们怕死,是实在撑不住了。您去伤兵营看看,那些伤兵连草药都没有,伤口生了蛆,活活烂死。好端端的汉子,疼得哭爹喊娘……”
“够了。”吴应麒打断他,声音沙哑。
他当然知道。他每天都去伤兵营,每天都看着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他比任何人都难受,但他是主将,他不能垮。
“再等三天。”吴应麒说,“三天之内,援军若还不来,我们就……”
他没有说下去。
陈杰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吴应麒叫住他,“从今天起,每日口粮减半。战马再杀一百匹,肉腌起来,省着吃。”
陈杰张了张嘴,想说战马已经没剩多少了,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抱拳离去。
吴应麒重新转过身,望向北方。
雾气散了一些,清军营寨的轮廓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帐篷铺满了湖边的平地,望楼高耸,旌旗招展。中军大帐前,一面巨大的镶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蔡毓荣。
吴应麒咬了咬牙。
这个人,他太熟悉了。
·
蔡毓荣也在看岳州城。
他站在望楼之上,手扶栏杆,眯着眼眺望南方的城墙。城头的周军旗帜还在飘扬,但旗面已经破破烂烂,在风中无力地垂着。
“岳州撑不过十天了。”他淡淡地说。
身后站着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是湖广巡抚张朝珍。张朝珍笑道:“将军运筹帷幄,吴贼已成瓮中之鳖。待岳州一破,大军南下,直捣衡州,擒拿吴世璠小儿,指日可待。”
蔡毓荣没有接话。他不是一个喜欢说大话的人。
他是汉军正白旗人,父亲蔡士英曾是明朝将领,降清后官至江西巡抚。蔡毓荣从小在军营中长大,深谙用兵之道。三藩之乱爆发后,他率军转战湖广、贵州,屡败吴军,深得康熙信任。
但他从不轻敌。
三个月前,他奉命围攻岳州,本以为可以速战速决。没想到吴应麒据城死守,硬是扛了三个月,让他损失了将近五千人。
五千人。
这笔账,他一直记着。
“城中有消息吗?”蔡毓荣问。
“有。”张朝珍压低声音,“昨天夜里,城中有人缒城而出,送了一封信出来。”
蔡毓荣转过身:“信呢?”
张朝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蔡毓荣展开信纸,快速扫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信是城中一个名叫李懋功的副将写的。大意是:城中粮尽援绝,军心涣散,愿率部归降,但需清军保证不杀降、不抢掠。
“李懋功。”蔡毓荣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可信吗?”
“此人是吴应麒的部将,在军中不得志,早有异心。臣已派人核实过,应该可信。”张朝珍说,“将军,这是个好机会。若李懋功能打开城门……”
“不急。”蔡毓荣摆了摆手,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再围几日,等城中粮尽,他们自己就会乱。到时候再谈条件,筹码更多。”
张朝珍点头称是。
蔡毓荣重新望向岳州城,目光深沉。
他在等。
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
吴应麒没有等来援军。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一天都有坏消息。粮食越来越少,伤兵越来越多,士气越来越低。有一队士兵试图缒城逃跑,被他抓了回来,当众斩首示众。杀人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但回到帐中,他一个人坐了很久。
第七天傍晚,一匹快马从西面绕过清军防线,冲进了岳州城。
是信使。
吴应麒几乎是跑着冲到了城门。信使浑身是血,马匹已经累倒,摔在地上爬不起来。两个士兵把他架起来,抬到了吴应麒面前。
“将军……”信使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陛下的……手谕……”
吴应麒一把夺过信,撕开封口。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坚守十日。十日后可弃城南撤,不罪。”
“带回来的兵,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