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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历史军事 > 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 第1章 灵前

昭武元年,十二月,衡州。

北风裹着湘水的寒气,一刀一刀剜进整座城池。行宫内外白幡翻飞,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无数只垂死扑腾的鸟。

吴三桂死了。

五个月前,他在衡州称帝,国号大周,年号昭武。五个月后,他躺在冰冷的灵柩里,再也听不见城北传来的隐约哭声——那里正在搭建新的营帐,从岳州溃退下来的败兵源源不断地涌入衡州,把整座城塞得像一个快要撑破的布袋。

灵堂设在行宫正殿。

殿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将满殿缟素熏出一层昏黄。巨大的“奠”字悬于灵柩之后,两侧挽联垂地,墨迹未干。文武分列两班,低垂着头,不知是在默哀还是在盘算自家的退路。

灵柩前跪着一个少年。

素服麻冠,腰系草绳。脊背挺得笔直,跪了整整一个时辰也不曾晃动半分。他低垂着脸,面目隐在烛影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紧紧抿住的嘴唇。

吴世璠,吴三桂之孙,吴应熊嫡长子。虚岁十七。

他名义上已经是大周的皇帝——三日前吴三桂咽气前,遗诏传位于他,由郭壮图、夏国相、胡国柱、马宝四人辅政。但此刻跪在这里的这个人,已经不是三天前那个惊慌失措的少年了。

或者说,不只是那个少年了。

·

眼前是无尽的白。

鼻尖是浓烈的檀香混着蜡烛燃烧的焦味,耳畔有细碎的抽泣声,膝盖下的砖石冰凉坚硬,寒意顺着胫骨往上爬。

陈宇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训练场上。

战术教研室组织的实兵对抗演习,他作为蓝军指挥官,正在沙盘前推演步兵进攻路线。电脑屏幕上闪过一组数据,他低头去看——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眩晕,像有人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猛地拽了出来。

再睁眼时,他跪在这里,穿着一身粗麻孝服,面前是一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

两秒钟之内,他做出了所有穿越者前辈都会做的判断:这是古代。三秒钟之后,他看见了灵牌上“开天达道同仁极运通文神武高皇帝之灵位”的字样,心脏猛地一缩,脑中原主记忆汹涌而来。

吴三桂。

他教了一辈子军事史,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辽东名将,开关降清,绞杀南明,举兵反清——最后在衡州称帝,病死,他的孙子吴世璠苦撑三年,昆明城破,自刎而死。三藩之乱,历时八年,以清廷全胜告终。

而现在,他跪在吴三桂的灵前。

陈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檀香混着冷风灌入肺腑,冰凉的,真实的。不是梦。

他缓缓睁开眼,用余光扫视周围。文武官员分列两侧,服饰接近明制又杂糅清式,是典型的割据政权做派。站在最前面的四个人形制最高,年纪都在四十到五十之间,目光沉静中带着隐忧。一个文官打扮,眉目阴鸷;三个武官,铠甲外罩白布,腰间悬刀。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就是托孤四大臣——郭壮图、夏国相、胡国柱、马宝。

关于这四个人的履历,陈宇脑子里有一整页档案。郭壮图,吴三桂女婿,文臣之首,小心思最多;夏国相,谋主,有战略眼光但性格刚愎;胡国柱,吴三桂另一女婿,骁将,忠心不二;马宝,原大西军将领,悍勇善战,三藩之乱中吴军的头号战将。

但这些人现在还没把他这个“少年天子”放在眼里。他们跪拜的是灵柩里的那个人,而不是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孩子。

陈宇——不,从现在起,他是吴世璠——在心里默念:历史上吴世璠死于康熙二十年,也就是公元1681年。现在是1678年冬,他还有不到三年的活头。

三年。

他动了动发麻的膝盖,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三年的确很短,但如果是他陈宇来用,未必不够。

前提是,他得先活过这个冬天。

·

“陛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吴世璠微微侧头,看见马宝微微欠身,抱拳道:“陛下登基,跪了一个多时辰了。龙体要紧,请移步后殿歇息。”

马宝年约四旬,方脸膛,短须如戟,一双眼睛鹰隼般锐利。铠甲下的身躯魁梧壮实,即使跪着也比旁人高出半头。他是真心在担忧这个少年的身体,还是另有所图?

吴世璠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目光从马宝脸上扫过,又扫向其余三人。

郭壮图像一株老松,稳稳地站在文臣之首,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夏国相微微蹙眉,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胡国柱倒是坦然,与他对视了一眼,眼中有关切之意。

吴世璠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这是真实的,这个身体的嗓子确实因为连日哭泣而嘶哑:“大行皇帝尚未入土,朕跪得。马将军不必多言。”

马宝一怔,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少年会这样干脆地拒绝。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抱拳退下。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

郭壮图微微眯了眯眼。夏国相眉头皱得更紧。胡国柱则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

吴世璠把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需要尽快弄清几件事:前线战况到底恶化到什么程度,四辅臣之间的亲疏远近,以及——谁是可用的,谁是要防的。

他再次开口,语气更加低沉:“郭大学士。”

郭壮图立刻躬身:“臣在。”

“岳州……可有新消息?”

郭壮图的脸色微微一僵。岳州是湖南门户,一旦失守,衡州无险可守。而事实上,从灵堂中压抑的气氛和那几个武官眉宇间的焦灼,吴世璠已经猜到了答案。

郭壮图斟酌着措辞:“昨日晚间收到急报,岳州……形势吃紧。吴应麒将军正在力守,但清军蔡毓荣部增兵两万,水陆并进。臣已令夏国相调兵增援。”

吃紧。吴世璠在心中冷笑。这个词在战报里只有一个意思——快撑不住了。

他看向夏国相:“夏将军,增援兵马何时出发?”

夏国相没想到这个少年会直接问到自己头上。他顿了顿,说:“兵马已调集完毕,明日一早开拔。”

“多少?”

“八千。”

八千。吴世璠心中飞速计算。岳州守军原本约两万,打了几个月,伤亡过半,现在能战者顶多一万。清军蔡毓荣部加上新到的增援,总兵力至少在四万以上。八千援军丢进去,杯水车薪。

但他不能当众说这些。一是他目前不应该懂这些,二是——即便说了,也不过是徒乱军心。

“辛苦夏将军了。”吴世璠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平静,“明日出征,朕在城头为将士们送行。”

夏国相微微一怔。这个少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得住气了?

·

亥时三刻,守灵的官员陆续退去,灵堂里只剩下几个近侍和吴世璠。

他终于站了起来。膝盖几乎失去知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内侍急忙上前搀扶,被他轻轻推开。他自己站稳,慢慢走到灵柩前,低头看着那面巨大的金丝楠木棺盖。

吴三桂就躺在里面。

这个人的一生,大起大落,毁誉参半。开关降清是真,绞杀永历帝是真,举兵反清也是真。后世评说纷纭,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军事家之一,从辽东打到云南,从云南打到湖南,一生戎马,从未真正服过谁。

可他还是输了。

输给了时间,输给了年纪,输给了那个紫禁城里比他小四十岁的康熙皇帝。

“祖父。”吴世璠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既然穿越到了这里,那就只能继续走下去了。”

吴世璠不是一个瞻前顾后的人,他转身,向后殿走去。

·

后殿的暖阁里烧着炭盆,热气驱散了灵堂的阴冷。吴世璠在案前坐下,面前摊着一张粗糙的舆图。墨线勾勒出山川城池,标注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岳州、长沙、衡州、永州、贵阳、昆明……

他的手指从衡州出发,缓缓向北移动,停在岳州。然后转向东,停在江西。再向西,指向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