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水是被吵醒的。
像有人在你耳边摔碎了一个杯子,你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弹了起来。
她没弹起来。
身体不允许。
胸口疼得像被人踩碎了肋骨,左手臂弯折过一个不正常的角度之后虽然接了回去,可每一下脉搏跳动都在提醒她那里受了伤。她躺在大树根部,后脑勺靠着粗糙的树皮,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天已经亮了。
准确说,是死亡森林里那层永远罩在头顶的浓绿透下来的光,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脏玻璃。
她听到有人在说话。
说话的人不是春野樱,不是佐助,也不是鸣人那个聒噪小鬼。那是一个陌生的、带着某种地方口音的男人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傲慢。
“……先把你解决了吧。”
解决谁?
天水的眼皮又合上了。
她不想动。
太累了。大蛇丸那一拳把她从空中砸进地里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要死了。从蛇堆里冲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要死了。被大蛇丸侧身避开天魔缭乱的时候,她以为——
好吧,她其实没想那么多。
现在只想睡觉。
外面的声音没有停。接二连三的爆裂声,有什么东西砸在树干上,木头碎裂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夹杂着一个男人粗重的闷哼和什么东西倒地的声响。
李洛克的声音。
那个眉毛很浓、在考场门口当众跟她表白的男孩,声音大得像在喊口号,即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也听得一清二楚——“我不会让你们对春野樱动手的!”
然后是一声尖锐的嗡鸣。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即使不是针对她发出的,也让天水残余的睡意消散了大半。她皱了一下眉——这个微小的表情在她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显得格外明显,可惜没有人看到。
然后是重物撞击树干的声音,倒地声,一个人的呻吟。
李洛克倒了。
天水的眼睛又睁开了一条缝。
现在她躺在这里,胸口缠着绷带,左臂缠着绷带,连呼吸都疼,旁边是大蛇丸刚刚光顾过的战场,面前又来了一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杂鱼。
她闭上眼睛。
她听到了佐助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不对。太沉,太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肺上,又像肺里多出了什么东西在往外撑。佐助身上散发出一种奇怪的气息——那气息不是查克拉,而是某种更黏稠、更阴冷的东西,像蛇一样缠绕在他周围。天水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然后是春野樱的声音,很轻,很紧绷,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最后的对抗。
然后是撕裂声。
天水听过很多种撕裂声。布料撕裂,纸张撕裂,肉被切开的声音。可这一次的声音不一样——是肌肉纤维从骨骼上被扯脱的声音,夹杂着关节囊破裂的脆响,还有一个人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变成惨叫的气音。
然后是惨叫。
天水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佐助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沾满了血。
佐助的样子不太对。他的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脸颊,像是什么活的东西在皮下蠕动。他的眼睛不是平时的黑色,而是一种猩红的颜色,瞳孔里有勾玉在旋转。他的呼吸很重,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让天水想起了大蛇丸。
托斯的目光落在佐助身上,右手护铠表面的孔洞微微震颤。
天水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
她真的不想管。
这战斗跟她无关,这些队友也不是她的,责任更谈不上。她跟着第七班进死亡森林只是为了——算了,不想了。反正现在只想睡觉。
她睡不着。
惨叫声还在继续,佐助的呼吸越来越沉,春野樱压着佐助肩膀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没哭出来,李洛克倒在树下不知道伤成什么样,鸣人那个睡眠宝宝从头到尾没醒过——这场面太乱了,乱得她根本没法睡。
而且吵。
太吵了。
天水的眼睛猛地睁开。
突然睁大。
她的右手在地面上按了一下,身体从躺姿弹起来,左手握住插在身侧泥土里的方天画戟,拔出来,转身,掷出——四个动作在不到两秒内完成。
方天画戟从她手中飞出。
托斯没有看到。
他的注意力在佐助身上。他右臂的护铠正在蓄力,多孔表面的震颤频率越来越高,那声尖锐的嗡鸣即将再次响起。他的余光扫到了什么——一个快速接近的黑影——可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信息,方天画戟的戟尖已经砸中了他的右侧肋骨。
砸,不是刺。
托斯的身体被撞飞出去,后背撞上一棵大树的树干,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多孔护铠从他右臂上脱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他的嘴里涌出一口血。
方天画戟插在他身侧的泥土里,戟刃上挂着他的血。
天水走过去。
她走出来的姿势不像是要战斗。
左手垂在身侧,方天画戟已经不在手里了——掷出去了,还没捡回来。右手自然下垂,没有任何握拳或者结印的动作。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胸口的绷带从锁骨一直缠到肋骨下缘,左手臂上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绕到手肘,整条手臂看起来比右臂粗了一圈。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托斯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靠在树干上,右肋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方天画戟插在他身侧的泥土里。他看到天水走过来,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去摸掉在地上的多孔护铠。
天水一脚踩住了他的手。
力道不重。
她弯腰,右手握住方天画戟的戟杆,拔出来。
然后她做了另一个动作。
她没有把戟拔出来就结束。她握着戟杆,猛地一扯——十字戟的倒钩从托斯的肩膀里勾了出来。戟刃是正面砍入的,抽出来的时候却是斜侧面勾出来的,刀刃在离开身体的瞬间改变了角度,托斯肩膀上的肉被直接勾了个半烂,碎肉和血一起飞溅出来,露出了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托斯吃痛大叫了一声。
那叫声比萨克的惨叫还难听。
天水只觉得厌烦。
她的右手从戟杆上移开,按在方天画戟中间的结构上,手指扣住卡榫,一拧,一拉——“嘎哒”一声,大风车形态的方天画戟从中间拆解开来,变成了两把独立的短兵。左手握着的那一半还插在托斯肩膀里,右手握着的这一半已经脱离开了。
她没有犹豫。
右手握着的短兵横向一挥,刀刃从托斯的脖颈侧面切进去,从另一侧出来。
托斯的声音断了。
人头掉落在地,滚了两圈,在草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天水站在原地看着那颗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她弯腰,从托斯的衣服上擦了擦右手短兵上的血,把两截武器重新拼回去,又是“嘎哒”一声,方天画戟恢复了完整的大风车形态。
她转身。
金·槌站在原地,千本已经完全掉在了地上。她的双手在发抖,整个人在往后缩,嘴唇在哆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目光从天水的脸上移到托斯的尸体上,再移到地上那颗头上,再移回天水的脸上——
然后她的眼睛翻了上去,整个人软倒在地,晕了过去。
萨克已经不再惨叫了。
天水没有看他。
她扛着方天画戟,走向第七班所在的方向。
天天和日向宁次躲在后面的灌木丛里,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了全过程。
天天的手捂在嘴上,眼睛瞪得比李洛克还大。
她看到了天水的出手。从方天画戟飞出去砸中托斯的那一刻起,到天水走过去拔戟,到倒钩把托斯的肩膀撕烂,到方天画戟在手中拆解,到那一刀抹过去,到人头落地——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天天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是因为队友受伤,所以愤怒到了这种程度吗?
她杀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是没有感情,而是感情太浓了,浓到全部压缩进了每一个动作里,没有任何浪费。那种无情的感觉——不像是天生的冷血,更像是愤怒到了极致之后的一种冷静。
天天觉得,这种杀人方式比纯粹的冷血更可怕。
冷血是天生的。
而这种——是为了保护什么东西,把自己逼成了这样。
宁次的白眼在眼眶里快速转动。
他看到了天水的查克拉流动——平稳,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杀意爆发时查克拉会有的那种剧烈波动,没有情绪激动时查克拉会有的那种紊乱。从头到尾,天水的查克拉就像一条平静的河,流速不变,流量不变。
可宁次感受到了杀气。
这杀气不是白眼看到的,是他的身体本能感受到的。那种杀气浓烈到让他后背发凉,浓烈到他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浓烈到他的白眼在那一瞬间自动放大了视野范围——不是为了观察,而是为了生存。
他的白眼告诉他:查克拉没有波动。
他的身体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离她远一点。
宁次相信自己的身体。
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天水的杀气已经浓到了不需要通过查克拉来表达的程度。那不是一种情绪的宣泄,而是一种本能的、根植于骨血里的东西。她不是没有感情,而是她的感情已经变成了比查克拉更原始的东西。
天天放下了捂在嘴上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她……伤得那么重?”
宁次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