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的死令红灯,在湿漉漉的云层里晕出一团暗红。
沈清姝收回视线,将那把红色的油纸伞随手丢在泥洼里。
寒翠山庄高耸的门楼如同一尊蛰伏在黑暗中的兽。十六级青石台阶尽头,两排腰悬长剑的隐脉学子站得笔直,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沈清姝没有停顿,一步步踩着积水走上台阶。
青色的外裙吸饱了雨水,里面缝着的三十张血契汇票像生铁一样沉。每次迈步,沉重的布料都会狠狠摩擦着她的小腿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站住。”
顾少衡站在台阶顶端。他穿着象征隐脉戒律堂首徒的玄青色儒衫,目光如刀,死死盯着这个传闻中将永宁侯府搅得天翻地覆的九小姐。
“沈九姑娘,你倒是真敢单刀赴会。”顾少衡打量着她毫无防备的模样。她连最基础的护腕都卸了,腰间没有软鞭,头上甚至连一根银簪都没插,只用一根没有任何杀伤力的素木簪挽着发髻。“你以为凭你一个弱女子,能在寒翠山庄里掀起什么风浪?暗堡给你的底气,就只是一件湿透的衣服?”
沈清姝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平静地看着正门内黑漆漆的院落:“我来收三房的死账。隐脉若是不想陪葬,就趁早让开。”
“狂妄。”顾少衡冷笑一声。
就在此时,夜空中传来一阵急促的扑棱声。
一只灰色的信鸽穿透薄雾,精准地落在正门右侧的石雕灯柱上。
旁边的学子立刻上前,解下鸽腿上的竹筒,双手呈给顾少衡。
顾少衡拧开竹筒,抽出里面的密卷。那是三爷沈砚林从暗处发来的飞鸽传书。字迹写得极重,力透纸背,透着某种神经质的疯狂与忌惮。
“此女狡诈如狐,底牌必藏于衣袍之内。斩断退路,褪衣搜体,劈开鞋底,撕裂裙摆夹层,不得留半寸布帛。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顾少衡看着这行字,手指不自觉地捏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是隐脉百年清流选出来的戒律堂首徒,从小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浩然正气。如今,一个满手铜臭的商贾金主,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命令他去撕碎一个未字女子的贴身中衣?
但他心里清楚,隐脉的运作、书院的开销,全靠沈砚林每年几十万两白银的供养。这是他们这群清高文人的死穴。
顾少衡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纸条攥成一团,死死捏在掌心。
“沈姑娘,”顾少衡声音发冷,缓缓拔出半截长剑,剑光照亮了沈清姝全无血色的脸,“进去之前,按规矩,得搜身。”
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从门后阴影处走出,手里拿着粗糙的剪刀和短刃。
“外袍脱了。鞋底劈开。”顾少衡毫无感情地重复着指令,“还有,裙摆夹层和贴身内衣,一并查验。以防藏匿暗器粉末。”
沈清姝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夜风吹过单薄的内衬。
一旦她们上手,缝在裙摆里的汇票就会立刻暴露。那是大靖国库被抽干的血肉,是她今日买断这群杀手性命的唯一筹码。一旦被收缴,这千万两现金就成了废纸,她就真的成了任人宰割的肉靶子。
两个仆妇走下台阶,伸手就要去抓沈清姝的衣领。
沈清姝的左手不动声色地滑入右侧袖口。暗袋中,藏着一枚不规则的暗紫色结晶。那是黎音提炼避瘴丹时留下的红颜枯残毒碎片。
没有解药,见血封喉。
她的指尖死死捏住那枚锋利的毒片。尖端瞬间刺破了指腹的皮肤,一丝冰冷的毒血渗入伤口。微量毒素带来的尖锐刺痛感顺着神经直冲大脑,强行压制住身体因寒冷和孤立无援而产生的本能战栗。
只要这仆妇敢碰她一下,她会立刻将毒片扎进对方的颈动脉,让毒血喷溅出来,拉着面前的人同归于尽。
但那是穷途末路的下下策。
沈清姝没有躲闪。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仆妇,直直刺向台阶上的顾少衡。
“《女诫》第四篇,妇行有云:‘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沈清姝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山庄门前清晰可闻,带着一种冰冷彻骨的嘲弄,“隐脉自诩天下清流正统,尊孔孟,守理学。怎么,你们读的圣贤书,就是教你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褪去一个未出阁女子的贴身中衣?”
顾少衡眼皮狠狠一跳,厉声道:“事急从权!你若心中没鬼,未藏暗器,何惧搜身?”
“好一个事急从权。”沈清姝冷笑一声,迎着寒风向前踏出一步,生生逼退了那两个试图上前的仆妇,“隐脉学子,不事生产,清高自傲。你们口口声声为了天下大义,可骨子里呢?为了沈砚林抛出的那几个脏钱,连逼良为娼的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