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通钱庄东街分号的红木门槛,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上面还留着半个带泥的军靴印。
一名穿着蓑衣的夜枭密探站在高高的柜台前,手指顺着湿透的账簿纸页往下划,停在一处空白的结项上。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
“一千万两。”密探抬起头,声音像在冰水里浸过,“半个时辰内,三十个散户同时提现,把你们库底抽得连个铜板都不剩。钱去了哪?”
掌柜跪在算盘碎片里,抖得像个筛子:“官爷,小人真不知道底细啊!那些拿着印花的票据来提现的,口音杂得很。唯一能查到的出账大头,是、是往城南花街那边运了……”
话还没说完,密探已经转身跨出了门槛。
雨还没停,城南花街却灯火通明。两排红色的纸灯笼在风雨中剧烈摇晃,照亮了青石板上横流的污水。
最大的青楼倚红楼门前,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萧璟渊连蓑衣都没穿,宽大的暗金锦袍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坠在脚踝处。他身上那股浓腻呛人的苗疆脂粉味,被狂风一吹,硬生生盖过了整条街的雨腥气。
“把门给我砸开。”他斜倚在门柱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抛着一块十两的银锭。
身后的几名随从抬着三个沉重的红木箱子,一脚踹碎了倚红楼那扇雕花木门。
楼里正搂着姑娘听曲的几个世家子弟被打断了雅兴,一个穿着月白绸衫的公子哥拍桌站起:“哪来的野狗敢扫少爷的兴?这倚红楼今晚我们几个包了!”
萧璟渊没理他,径直走到大堂中央的红木圆桌前,手腕一翻,折扇“啪”地敲在箱盖上。
随从立刻掀开盖子,抓住箱底用力一掀。
哗啦啦——
刺目的白银如瀑布般倾倒在地,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几锭碎银甚至弹起来滚到了那公子哥的脚边。
“今晚整条街,本王包了。”萧璟渊甩了甩袖口的水渍,眼神轻佻地扫过二楼探出头来的几个花魁,“双倍价钱,谁再敢留客,爷就用银子把这楼给填平。”
那月白绸衫的公子哥认出了他的身份,脸色变了变,却仗着人多硬撑场面:“逍遥王又如何?我爹昨日刚升了兵部侍郎,你一个闲散王爷,凭什么赶我们走?”
萧璟渊连眼皮都没抬,目光落在脚边的一个红木空箱子上。
“砸。”他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两名身高膀阔的随从一言不发,直接拎起那个带有黄铜包角的沉重木箱,朝着那公子哥猛冲过去,连人带箱重重砸在他的膝弯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公子哥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大堂的丝竹声。他整个人栽进碎瓷片和泥水里,抱着变了形的右腿满地打滚。
几个原本还想帮腔的同伴瞬间噤若寒蝉,连滚带爬地往门外挤。
楼里的姑娘们吓得尖叫,却又忍不住拿余光去瞥地上那堆成了小山的银锭。有两个胆大的清倌人,已经借着退后的动作,用脚尖把几块碎银子往自己裙摆底下拨。
萧璟渊打了个哈欠,随手扯过一个老鸨,把一块沉甸甸的金锭塞进她领口里:“去,把你们楼里最烈的西域酒搬出来,本王今天要用金叶子听个响。”
大门外斜对角的暗巷里,夜枭密探将斗笠压低了寸许。
一千万两的巨大资金池波动,最终的源头竟然是这个废物王爷在花街撒酒疯。密探盯了片刻,招手叫来一个伪装成龟公的线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半炷香后,那老鸨被龟公拉到了后院柴房。
密探直接将一柄带血的短刀拍在柴垛上,又扔下两锭十两的黄金:“查他的账。他今晚到底带了多少钱进来?”
老鸨吓得脸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她哆嗦着捡起黄金,放在嘴里咬了一口,这才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褶皱的流水册子,压低声音道:“这位爷,那王爷简直是个疯子。他不仅包了街,还点名要买断十三个花魁半年的契约。那些用来洗花瓣浴的香料,全走的是黑市十倍的溢价账。光这一个时辰,流水已经填进去近两百万两了!”
密探夺过册子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极其荒唐的开销:西域琉璃盏三十对,听响砸碎;东珠二十串,赏赐给倒酒的丫鬟……
“用皇家的底账这么糟践,王福海真是高看这废物了。”密探冷笑一声,将册子扔回老鸨怀里,“把这账本原样抄一份,今夜急递入宫。”
他以为自己顺着资金流向抓住了逍遥王的把柄,却没注意到,老鸨低头捡账本时,眼底闪过的一丝精明。这倚红楼,本就是浮生阁布在花街最深的一颗暗桩。
同一时间,花街尽头的一座三层迎客酒楼里。
二楼最内侧的雅座没有点灯。只有街对面青楼透出来的几缕红光,斜斜地打在窗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