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阳光顺着裂缝劈开幽绿的毒雾。倒灌的狂风瞬间将致命的腐骨瘴冲散了大半。
沈清姝肺里仿佛被生锈铁锈堵死的感觉,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但她没有大口喘气,而是反手一把死死攥住身侧苏无瑕的小臂,借着墙体崩塌的震动,硬生生将她往右侧一根残存的承重柱后方拽去。
就在两人身体脱离原位的瞬间,暗巷两侧的机括受震触发。
十几支涂满黑漆的连发弩箭穿透残存的绿雾,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接连钉在她们刚才靠着的青砖上。箭尾的白羽在极近的距离发出嗡嗡的持续震颤。
晏无归站在满地落石的中心,没有躲闪。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个被砸开的丈许豁口。精心谋划了三年、绝无失手的猎局,被人蛮横地一脚踹碎了。
他脸皮失去血色,眼角不住地抽搐。
“谁准你们进来的?”
晏无归猛地转过头,瞳孔布满血丝。他放弃了手指间那把需要近身的骨哨刀刃。猎物必须死。
他左手手腕猛地向上一抬,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紧贴在皮肤上的生铁机括。
“赤练针。”
他根本不顾及头顶还在簌簌掉落的碎块,任由一块瓦片砸破额角,鲜血顺着眉骨流下。他将手腕那黑洞洞的针管,死死对准了承重柱后沈清姝的咽喉。
沈清姝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双腿发软,躲避动作必然慢上半分。她右手拇指的指腹,已经彻底压死了那枚响尾雷的边缘机括。
就在晏无归手指发力、机关即将弹射的那一刹那。
他头顶上方,一块因为墙体断裂而失去支撑的巨大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垂直砸落。
晏无归的本能反应极快,他猛地侧过身子,但左手依旧保持着瞄准的姿态。
沉重的青砖擦着他的肩膀落下,狠狠砸中了他的左手小臂。
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响起。晏无归的手臂被这股巨力砸得猛然下坠。
“哧——”
一根细如牛毛的红线贴着沈清姝的耳侧射偏,直直没入她脚边的地砖缝隙里。青砖表面瞬间翻起一层恶臭的白沫,被腐蚀出一个焦黑的凹坑。
苏无瑕半跪在沈清姝身侧,强行咽下喉咙里的腥甜。微量的腐骨瘴仍在迟滞她的经脉,但此刻管不了那么多。
她注意到身侧崩塌的墙根处,一段原本深埋在墙体内部的废弃传音铜管裸露了出来。断面参差不齐。
苏无瑕抬起右臂,用佩戴着特制铁甲护腕的手腕,狠狠磕向那截铜管。
当。
当。
当。
当——
三短一长。极其单调的金属震荡声。这是锁定毒瘴核心阵眼位置的暗语,顺着地下错综复杂的管网,迅速向外围扩散。
连续敲击了三下后,苏无瑕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她的鼻翼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两下。
那根断裂的铜管深处,涌出的并不是常年渗水的霉味,也不是毒瘴的酸涩。那是一种极度干燥、刺鼻,带着微弱硫磺气的味道。
高纯度防潮硝石。
这种长街隐市的地下水网里,不可能大量囤积这种极易受潮的军用级爆材。除非,有人早就把这整个黑市的地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雷陷阱。
苏无瑕抬眼看向沈清姝。
沈清姝微不可察地垂下眼睫,没有下达任何反击的指令。
她也听到了外围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夜枭的人被震动惊醒了。
沈清姝松开了压在响尾雷上的拇指。真气再次被她死死锁在丹田深处。
如果此时按下响尾雷,浮生阁主那足以碾压一切的真实内力就会暴露。她要等。
她继续维持着那副被毒气侵蚀、手无缚鸡之力的肥羊姿态。借着躲避晏无归视线的动作,跌跌撞撞地向巷道另一侧退去。
而那个方向,正是暗语声音传出的管网源头。
晏无归这种对猎物有着病态执着的疯子,眼里绝容不下猎物逃脱。沈清姝每退一步,晏无归的注意力就被牢牢牵扯一分。
她在给外部的破局者当引路靶。
同一时间,长街隐市外围,万通赌坊。
原本昏暗压抑的地下大堂,此刻亮如白昼。几十张花梨木赌桌被砸烂了一大半,满地的骰子、牌九和散碎银票浸泡在打翻的茶水里,无人敢捡。
“你们这帮地下沟渠里讨饭的老鼠,也敢做局骗本王的钱?”
萧璟渊一脚将个体重超过两百斤的看场护院踹飞。护院撞碎了墙角的财神神龛,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昏死过去。
他身上的月白锦缎长袍松松垮垮地敞着领口,手里拎着个开了泥封的酒坛。
“给本王砸!除了那几根柱子,什么都别留!”萧璟渊将酒坛砸在地上,酒水混着碎片四溅。
数十名披挂重甲的王府府兵推开人群。他们手里的刀连鞘都没拔,直接用刀鞘当铁棍,见人就抽,见门就踹。哀嚎声此起彼伏。
人群边缘,几个穿着灰布短打的男人交换了一个极为难看的眼神。他们是混在赌客里的夜枭密探。
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密探,敏锐地察觉到了刚才地底深处传来的异样震颤。他清楚,这纨绔王爷就算再发酒疯,也不可能弄出地底那种动静。隐市的内堂绝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