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铁皮大门在身后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内合拢。
门板上锈迹斑斑的铁钉一寸寸遮蔽了外面的天光,直到最后的一线光亮被深沉的昏暗彻底吞没。那声厚重的机括咬合声如同闸刀落下,彻底隔绝了长街上沸腾的赌徒叫骂声。
沈清姝的步伐没有丝毫停滞。靴底踩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内堂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沉水香。这香料极其昂贵,往往只有京城三品以上的高官府邸才用得起,但在这里,它只是一层拙劣的掩饰。那股香气无论燃得多旺,依然掩不住地砖缝隙里经年累月沁出的血腥味,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硝烟气。
沈清姝的视线从门框左侧那极其微弱的“品”字暗号上收回,目光投向了大殿正中。
沙盘后方,紫檀木宽椅里窝着一个女人。
殷十娘。
她穿着一身极其招摇的绛紫色云纹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柄玉骨算盘。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滴答声。那双勾人的狐狸眼上下打量着沈清姝,目光像是在秤一头刚宰杀的肉猪。
“生面孔啊。”殷十娘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停下手里的算盘,“外头那帮没眼力见的,什么时候连只认得出铜板的村姑也放进内堂了?”
沈清姝走到宽大的红木桌前,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张票据,两指夹住,拍在桌面上。
“一千两。”沈清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块毫无温度的寒铁,“买沈砚林三日前下的那单‘红颜枯’底单。”
殷十娘的目光在那张大额银票上轻轻扫过,连手指都没抬一下。
“这位客官,你在这儿摆阔,算是找错了地方。”殷十娘端起手边的青花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茶,“长街隐市打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个规矩。买命有买命的价,买消息有买消息的门道。一千两?在外面够寻常百姓舒坦过完下半辈子,但在我们这儿,这点碎银子连红颜枯的药渣都闻不到。”
沈清姝看着她,眼神极冷:“价码不满意,你可以开。我只看结果。”
“这不是价码的事。”殷十娘吹了吹茶水,脸上的笑容挑不出一丝破绽,“隐市这口锅里煮的,都是见不得光的肉。无雇主手令,不提旧档。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死规矩。拿上你的钱,打哪来回哪去。这隐市的茶太苦,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千金小姐,喝不惯的。”
“一千两买不来规矩?”沈清姝看着殷十娘那张圆滑的笑脸,不再废话。
她收回了那张普通银票,转而从袖口摸出了第二张票据。
那不是普通的纸张,而是一张非金非玉的薄片,通体泛着幽暗的色泽,边缘处暗含着极其繁复的水波暗纹。
这是浮生阁的血契汇票。代表着地下商网最顶级的兑换权。
沈清姝食指微曲,猛地一弹。
薄片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撕裂了沉香缭绕的空气。只听“咄”的一声闷响。那张一万两的血契汇票犹如脱手的暗器,生生切入坚硬的红木桌面足足半寸。它稳稳钉在了殷十娘的茶盏旁边,票面上的水波暗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那一万两呢?”沈清姝盯着她的眼睛,用冰冷的陈述句直接压断她的退路,“我要那份底单。连带当年你们替他走私火油的交易凭证,一并提出来。”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殷十娘端茶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晃荡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她死死盯着那张非金非玉的汇票,眼角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第一瞬,那是一种溢于言表的贪婪——一万两,这笔天降横财足以买下江南半条街的商铺,没有任何一个走江湖的人能抗拒这种诱惑。
但紧接着,当她的目光锁定在汇票边缘的浮生阁水波暗纹上,再配合沈清姝嘴里吐出的“火油”二字时。
贪念瞬间被一股彻骨的寒意碾成粉末。
边关火油走私,那是触怒龙鳞暗卫、要诛九族的禁忌。这半个月来,风声紧得连飞进京城的雀鸟都要被查验。更何况对方拿出的,是连皇权都极度忌惮的浮生阁血契。
眼前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权贵家出来办事的白手套,而是掌控天下暗流的恐怖存在。如果让对方活着拿着火油底单走出去,隐市面临的将是死无全尸的绞杀。
唯一的活路,就是吞下这笔无主横财,让眼前的人永远闭嘴。
殷十娘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重了一分,背脊上渗出一层冷汗,但脸上依然硬生生扯出那张圆滑的假笑面具。
“一万两……真是大手笔啊。”殷十娘放下茶盏,手掌顺势落在了茶盘旁边的一块红木杯垫上。
她表面上谈笑风生,脚底却已经死死踩住了书案下方的一个生铁突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