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庭院,带着刺骨的冰碴子,将窗户纸吹得簌簌作响。
沈清钧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泛黄的二房旧库入库单。他盯着上面抹平西域香料亏空的账目,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整整一天,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干涩发痛,脑子里全是三叔那张常年挂着温和笑意的脸。
“啪嗒。”
极其轻微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软物砸在了窗棂上。
沈清钧僵硬地转过头。他撑着桌面站起身,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冷风夹着水汽灌进脖颈,他打了个寒颤。
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霜痕中间,躺着一个深灰色的粗布香囊。
沈清钧伸手将它捏起来。粗糙的布料贴着指腹,紧接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苦药异香毫无防备地钻进鼻腔。
他的手猛地一抖,香囊差点掉在地上。
这味道,白天他在三叔的院子外闻到过,那个瘸腿的粗使丫鬟身上,也带着这股气味。这是那批西域香料的残味,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出现在他的窗台上。
香囊的抽绳被人刻意挑松了,一截多余的线头顺着风,直直地指着西侧的夹道。
那是二房后巷的方向。
去,还是不去?去了,也许会撕开一个他这辈子都无法承受的家族溃烂面;不去,这股苦药味就会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的床榻边,日夜啃咬他的理智。
恐惧和那种想要扒开皮肉看清脓疮的冲动,在沈清钧胸腔里剧烈拉扯。他最终咬紧牙关,将香囊死死攥在掌心,连御寒的大氅都没拿,推开房门走进了黑夜。
沿途死寂得反常。原本应该两个时辰走一趟的打更声,此刻全然消失。
经过假山群时,沈清钧脚下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绊了一下。他低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一个三房的巡夜家丁倒在冻土上,脑袋歪向一侧,后颈扎着一根细长的铁钉。
冷汗瞬间浸透了沈清钧的里衣。
有人清空了这条路。有人在暗中逼着他往前走。
他贴着冰冷的砖墙,放轻呼吸,一步步挪向二房后巷。越靠近,那股苦药味就越浓,甚至盖过了夜晚的寒气。
巷子口的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咽的回声,侯府高耸的砖墙投下大片阴影,像一只缓缓合拢的巨兽之口。
沈清钧躲在拐角处的阴影里,探出半个头。
逼仄的青砖巷道尽头,沈砚林背对着巷口,灰黑色的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脚下的青苔上,瘫坐着白天那个瘸腿的丫鬟阮秋娘。
“三爷……三爷饶命!”阮秋娘的声音劈了叉,透着浓浓的绝望。她慌乱地扯开衣襟,将一锭马蹄金推出去,又颤抖着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根偷来的银簪,一并递向沈砚林脚边,“我懂规矩,我什么都没看见,这钱和首饰我都孝敬您!”
沈砚林没有看地上的金子,也没有看那根劣质的簪子。
他看向阮秋娘的眼神,像在看一块已经发臭的烂肉。
他维持着平日里礼佛时的站姿,慢条斯理地解开手里那个泛黄的油纸包。
“这百年的门楣太冷了,总得有人化作枯骨来添点火候。”他的语调平缓,没有一丝杀人的戾气,只有称量牲口的冷漠。
阮秋娘意识到哀求无用,那是看死人的眼神。她惊恐地往后缩,双手扒着湿滑的墙根想要站起来,试图做最后的突围。
沈砚林手腕一抖。
一蓬暗褐色的红颜枯粉末迎风散开,精准地罩住阮秋娘的面门。
“咳——”
阮秋娘刚吸进一口气,整个人便像被抽了骨头,重重砸在地上。她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在咽喉上抓出一条条血道子,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暗黑色的血迹从她的鼻孔、眼角和嘴角同时涌出来,滴落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腐蚀声。
沈砚林垂眼看着地上的痉挛。确认猎物已经吸足了分量,他把空了的油纸包重新折好,收进袖口。
他转过身,朝巷口走来。
经过阮秋娘身侧时,地上那具濒死的身躯突然弹动了一下。阮秋娘凭借着最后的求生本能,沾满黑血的手猛地往前一抓。
尖锐的指甲划过沈砚林的大氅下摆,“嘶啦”一声轻响,撕开了一条两寸长的裂口,暗红的血迹瞬间渗入深灰色的布料中。
沈砚林没有停步,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直接一脚踢开那只手,迈步走向巷外。
沈清钧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口腔里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看着那位向来温润、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念一句佛号的三叔,从他藏身的拐角外两步远的地方走过。
没有悲悯,没有犹豫,只有灭口后的理所当然。
等沈砚林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垂花门外,沈清钧才像一滩烂泥般顺着墙根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