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木门外,皮靴踩踏青石板的摩擦声已经连成了一片。
闺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地砖缝隙里的浮尘随着外面的步伐微微颤动。沉重的铁甲叶片相互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将这方寸之地封锁得密不透风。
姜若水跌坐在紫檀圆桌旁,双手死死抠住桌沿,指甲缝渗出了血丝。她盯着那扇薄薄的门板。
门纸上映出四五道粗犷的黑影。
“都把手脚放干净点。”门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男声,透着生铁般的冷硬。“家主有令,大姑娘私盗印信,畏罪自缢。留全尸,挂在梁上。动作要快,外头阉党已经开始砸二门了。”
“要是大姑娘挣扎呢?”另一个声音问。
“死活不论。家主要的是那本账,和一具能交给内卫交差的替罪羊。”
这几个字,顺着门缝钻进来,像生锈的铁钉,精准钉进姜若水的耳膜。
她原本残留着一丝血色的嘴唇,瞬间褪成死灰。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女儿”的期冀,像被冷水浇灭的炭火,彻底暗了下去。严崇鹤,她的父亲,连装模作样的毒酒都不愿赐,直接派了最下贱的死士来强掳。
“砰——!”
沉闷的巨响炸开,雕花木门被一只穿着铁头皮靴的脚粗暴地踹开,门轴碎裂,木屑四溅。
冷风携裹着浓烈的春寒与血腥味猛灌进屋,将桌上的油灯吹得疯狂摇曳。
两名披着暗色皮甲的死士握着未出鞘的斩马刀,一左一右跨过门槛。刀鞘磕在木槛上。他们的目光冷漠地越过地上的姜若水,直逼站在窗边的沈清姝。
还没等他们拔刀。
半开的支摘窗外,夜色突然扭曲了一下。
苏无瑕如同从阴影中剥离出来的鬼魅,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她单手扣住窗棂,身体借力凭空横移,指间两道乌光一闪而过。
“哧、哧——”
极轻的裂帛声。
两名刚跨入房门的死士,手还按在刀柄上,身体猛地僵住。
两枚生铁长钉,以绝对违背常理的速度,精准贯穿了他们皮甲未能覆盖的咽喉。铁钉的末端从后颈透出,带出一溜血珠,咄的一声,直接钉在了身后的门框上。
他们连惨叫都没发出,瞳孔急剧涣散。高大的身躯如截断的木桩般,直挺挺砸在青石板上。
浓稠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苏无瑕轻巧落在大红地衣上,绣花鞋尖没有沾到半滴血。她微微侧身,将两具尸体挡在门后,手里再次滑出两枚铁钉,目光冷漠扫向门外那些因同伴瞬间毙命而惊疑退步的死士。
“硬茬子!退!”门外的头目低喝一声,几道黑影迅速散入回廊的立柱后,“家主说了,死活不论!先把屋子围死,弓弩手上弦!”
门外的弓弦拉开,发出紧绷的嘎吱声。
屋内,沈清姝没有看地上的尸体,她转过身,缓步走到姜若水面前。
白色的裙摆停在血泊的边缘。
“听清楚了?”沈清姝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笔已经完成交割的烂账,“严崇鹤连一杯毒酒的时间都不给你留。他要用你的尸体,去填裘如海的胃口。”
姜若水缓缓抬起头。
她看向那两具咽喉插着铁钉的尸体。那是严家花重金豢养的死士,曾是她以为的家族底蕴,现在成了收割她性命的屠刀。
“这就是你说的……”姜若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砂砾,“真正的力量?”
“这是常识。”沈清姝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眼中没有悲悯,只有赤裸裸的估价,“在他们眼里,你不是严家的血脉,只是一个算盘上随时可以拨掉的算珠。既然是筹码,就别指望能换来亲情。”
萧璟渊坐在圈椅上,修长的指节把玩着一枚铁菩提。
“喀、喀。”
铁珠碰撞的闷响在血腥的屋内极有规律地回荡。他瞥了一眼窗外,语气散漫却带着压迫:“内卫的绣春刀已经砍断了前院的三根门闩。裘如海最多还有半炷香就会踩着严崇鹤的脸冲进来。沈掌柜,这笔生意若是谈不拢,咱们该从瓦顶撤了。”
沈清姝没有理会,只盯着姜若水的眼睛。
“背叛一个要杀你的家族,那叫自救。”沈清姝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隐秘底账给我。我带你活着走出这道门。”
姜若水看着那只白皙的手,胸口剧烈起伏。
那本账册一旦交出,严家百年基业将迎来灭顶之灾,她姜若水将成为宗族里永远钉在耻辱柱上的叛徒。但在死亡面前,那一层名为孝道的枷锁变得轻如鸿毛。
“我不止要活。”
姜若水突然反手抓住沈清姝的手腕。她的指甲深深陷进袖口,眼神中不再有软弱的迷茫,而是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