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初雪,砸在马车车窗的毡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段墨尘坐在车辕上,黑金长刀横在膝头,刀鞘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
“主子。”段墨尘压着嗓子,声音透过毡布传进车厢,“前面就是黑石巷。浮生暗堡那几个管事,自老阁主失踪后,当了十年的土皇帝。京城的富贵乡把他们的骨头泡软了,今夜您拿着阁主令去提几百万两现银,他们绝不会痛快认账。”
车厢内,昏暗的马灯随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微微晃动。
沈清姝靠在软垫上,正用一块干布一点点擦去指甲缝里的碳灰。那半张带着飞鱼图腾的残破票根,被她压在袖口内侧。
“浮生阁认的是令,不是人。”沈清姝将脏污的布条扔在脚踏上,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若骨头软了,抽出来当柴烧就是。”
马车碾过碎冰,向着京城地下坊市最深处驶去。
同属这片夜色下的汇通钱庄,内堂燃着两盆旺盛的银丝炭。
柳相宜死死攥着那张泛黄的房契,指节因用力而失去血色。她原本华贵的诰命外衣沾满了泥水,发髻歪斜,几根金簪摇摇欲坠。往日里端庄的主母仪态,此刻只剩下困兽般的狼狈。
坐在太师椅上的严崇鹤,正不紧不慢地用茶盖撇着浮沫。他生着一双精明下垂的眼,拇指上那枚巨大的绿玉扳指在灯下泛着油腻的光。
“侯夫人。”严崇鹤抿了一口茶,连眼皮都没抬,“三更半夜敲我汇通的大门,还当自己是内宅里说一不二的主母呢?您大房现在的名声,在京城可比外头这雪还要凉透几分。”
“十万两现银。”柳相宜声音发着抖,将房契拍在桌面上,“这是南街那五处连排铺面的核心地契,市值至少三十万两!我只要十万两,天亮前必须拿到,我要填上账房里那个窟窿!”
严崇鹤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他伸手拿过地契,两指捻了捻边缘,像是打量一张废纸。
“五万两。”
“严崇鹤你趁火打劫!”柳相宜猛地站起,双眼猩红,“你信不信我去找城西的通宝……”
“你尽管去。”严崇鹤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可以出门问问,现在这京城里,除了我严某人,谁还敢接你永宁侯府这滩烂泥。五万两,死当。签了字,你拿钱走人。不签,天一亮族老清算,你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柳相宜死死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粗喘。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她像被抽干了脊柱,颓然地抓起桌上的狼毫,在死当契约上画了押。
看着柳相宜跌跌撞撞离开的背影,严崇鹤冷笑出声。
他招了招手,一个伙计从屏风后钻出。
“去,给城里大大小小的当铺透个底。”严崇鹤把玩着那张地契,“从现在起,谁敢借给永宁侯府大房一个铜板,就是断我汇通的财路。我要把那女人的退路死死封住,等她把剩下的私产全当出来。”
寅时将尽,黑石巷深处。
两尊巨大的黑石狻猊蹲守在石阶两侧,巨口大张,门洞里透出几缕昏黄的光。
沈清姝走下马车,薄底皮靴踩在薄雪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吱声。段墨尘落后半步,右手停留在刀柄上方三寸。
门口两个守卫正围着火盆烤火,腰间挂着熟铜棍。其中一个刀疤脸上下打量了沈清姝一眼,眼神透着几分市井的油滑与轻蔑。
“懂不懂规矩?验资。”刀疤脸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没有五十万两现银活契,连这石阶的灰都别想沾。哪来的回哪去。”
段墨尘眼神骤冷,拇指一挑。
“咔”的一声轻响,黑金长刀出鞘半寸,极度危险的杀意锁定了刀疤脸的咽喉。
两名守卫脸色一变,本能地握紧熟铜棍,肌肉绷紧。
沈清姝没有看他们,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按在段墨尘的手背上。刀刃悄无声息地滑回鞘中。
“规矩?”沈清姝看着那两扇漆黑的石门。
她往前走了一步。
“天字四号桩,三年前南城布匹走私,交接错漏三万两,你们用死人的户头强行抹平。”
刀疤脸的瞳孔猛地一缩。
“地字九号桩,去年替礼部侍郎买官,中间吃了一成回扣,分在三个钱庄洗成了飞票。”
沈清姝又走近一步,目光终于落在刀疤脸身上。
“至于你。六天前,借着核对损耗的由头,私吞了库房里两斤成色的西域火硝,卖给了黑市的独眼张。”
刀疤脸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这些暗桩的死账和私底下的勾当,除了核心掌柜,外围绝不可能有人知道,更何况精确到了斤两。
“你……你到底……”他声音打着颤,熟铜棍当啷一声掉在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