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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觉醒之路

从那天晚上开始,孟浩把心思都花在了那几个问题上面。

白天练剑,下午偶尔与小伙伴相聚,晚上抄完经文后,他便坐在桌前,对着那张纸发呆。有时一看就是半个时辰,有时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又放下。

第三天夜里,他正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丝灵光。

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抓住了。

可那念头闪得太快,等他回过神去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放下笔,上床睡了。

第五天,依然毫无头绪。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父亲在一旁择菜,心里反复想着那些问题。父亲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都成了线索,可线索太多,反而理不清。

他想起爷爷佝偻的背影,想起他握着烟杆坐在门槛上的样子。爷爷年轻时也曾那样盼过,那样严过,也那样失望过。

他想起两位老祖暧昧的态度,一个让他“自己看”,一个让他“好好干”,可谁也不敢真正迈出那一步。

他想起知礼叔的固执,知新叔的刁难,知智叔的算计,还有那些族人的冷漠眼神。

他想起父亲那晚讲述的往事——那些少年时的欢乐,那些觉醒者的名字,那些努力过却依然失败的无奈。

所有的碎片,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第七天晚上,他照例坐在桌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写满问题的纸上。他看着那些字,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它们活了过来。

“为何孟家觉醒者寥寥?”

因为正气失了根。

“资质非主因,那主因何在?”

因为人心散了。

“心性、家风、处境,孰轻孰重?”

都一样重。它们是一体的。

“正气究竟从何而来?”

从人与天地、人与他人、人与自我的关系中来。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正气失了根,孟家才衰了。

万年前的孟家,为什么能强者辈出?因为他们处在那个关系的中心——辅助秦皇平定六国,参与天下大事,与天地共振,与万民相通。正气在那样的环境中,是有根的。

而现在的孟家呢?

偏居一隅,断绝了与天地的联系;家族内斗,断绝了与他人的联系;只谈正气不行正举,断绝了与自我的联系。

正气失去了根,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心性不正 → 家族不睦 → 偏居一隅 → 不行正举 → 更难悟透正气 → 心性更加狭隘……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心性仁厚,热爱家族,日夜诵读,却依然没能觉醒。为什么?

因为他生在了这个循环的中段。他的长辈已经心性狭隘,家族已经开始内斗,已经偏居一隅太久,正气本身已经稀薄。他一个人再努力,也难以从稀薄的空气中吸到足够的养分。

就像一棵大树,根系已经腐烂了,再努力向上生长,也长不出茂盛的枝叶。

觉醒,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个人与家族的共进。

万年前的孟家,觉醒者数以千计,是因为整个家族处在一个团结上进的环境中。每个人都在修炼,都在行正举,都在互相砥砺。那种环境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力量。

而父亲,并不是在一个团结上进的家族里。

那该怎么办?

孟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起了自己在孟家庄做的那些事——召集族人一起修炼,一起朗诵,一起行善。那不是教他们怎么修炼,而是在恢复正气赖以生存的土壤。

孟家不需要隐世和出世两种声音,只需要一种声音——走出去,团结起来,重建那个环境。

这条路是对的。但需要时间。一个环境散了上万年,重建也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努力。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当正气不再被需要,它还会存在吗?

万年前,正气能辅助秦皇平定天下,是被需要的,所以它旺盛。而现在,孟家只需要“自保”,只需要“隐世”,正气就成了装饰品,成了书上的字、嘴上的话。

不被需要的东西,自然会枯萎。

所以,要让正气重生,首先要让正气重新被需要。

他走出去,入世,参与世事,就是在让正气重新变得有用。帮邻居挑水劈柴,指点学童读书,在乡试中展露才学——这些都是在证明:正气在人间是有用的。

当越来越多的人看到正气的“用”,正气才会重新被需要,被渴望,被追求。

到那时,觉醒就不是难事。

孟浩写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忽然有了方向。

父亲的问题,和家族的问题,其实是一回事。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对父亲的觉醒把握更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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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孟浩日日如此。清晨与父亲一起朗诵经文,白日各自忙碌,晚上聊那些陈年旧事。

一天,两天,十天,二十天……

转眼一个月过去。那些往事翻来覆去地讲,父亲的一字一句,他都记在心里。

八岁那年,父亲因为贪玩,落下了功课。

九岁那年,族里的孩子一个接一个觉醒,父亲开始慌了。

十岁到十五岁,父亲拼命努力,白天用功,晚上和知义叔、知信叔一起吟诗作对,互相切磋。

十六岁到二十岁,父亲看着一个个同辈觉醒,自己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心里的失落越积越深。

二十岁那年,老族长想从父亲和知礼叔中挑一个继承族长之位。族里“隐世”的呼声越来越高,呆在家族里越来越不自在。父亲借口游历,离开了孟家庄。

然后,遇见了母亲。

那些往事在孟浩心里翻来覆去地过,终于,在一个深夜,他找到了父亲心里的那个结。

父亲的问题,不是不够努力,也不是资质不够。

是逃避。

当年逃避爷爷的逼迫,逃避家族的内斗,逃避自己无法觉醒的失落。他离开孟家庄,说是游历,其实是逃。遇见母亲,安了家,以为可以重新开始,可心里的结,一直没解开。

那个结,就是“不敢面对”。

不敢面对自己的失败,不敢面对当年的选择,不敢面对内心深处的愧疚。

所以浩然正气在他心里,始终隔着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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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孟浩坐在桌前,看着父亲这些年的经历在纸上越写越多。

八岁的贪玩,九岁的慌张,十五岁的拼命,二十岁的离开,还有遇见母亲后的那些年……一笔一划,都是父亲这半生的轨迹。

他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出一个念头:

若是让父亲自己面对这些问题,会怎么样?

他拿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五个问题:

第一问:爷爷的戒尺落下去的那一刻,他心里疼,你可曾看见?

第二问:两位老祖争了几十年,谁也不敢迈出那一步——您是想学他们,还是想走自己的路?

第三问:家族散了,您逃了,可您能逃一辈子吗?

第四问:娘挡在山贼面前的时候,她怕不怕?她怕,可她没退。您呢?

第五问:浩然正气在你心里沉睡了三十年,它等的,究竟是你低头,还是你抬头?

写完后,他盯着这五个问题,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父亲会怎么回答。但他知道,这些问题,必须问。

他把父亲叫到院子里,两人在夕阳下坐下。

“爹,”他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今天,咱们不聊往事,聊几个人。”

孟知仁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一个人,是爷爷。”

孟浩的目光落在父亲脸上。

“他没能觉醒,便把一辈子的希望都压在您身上。他严,他狠,他恨不得您一天就能成才。可您知道,他每次把戒尺落在您手上之后,一个人在屋里坐多久吗?”

孟知仁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他坐一夜。一夜睡不着,就看着您写的字,一遍一遍地看。”

“您恨过他吗?”

孟知仁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第二个人,是两位老祖。”

孟浩继续说。

“全成老祖让您出世,全安老祖让您隐修。他们争了几十年,谁也不敢迈出那一步。他们不是不想帮您,是他们自己也被困住了。”

“您知道他们为什么困住吗?因为他们怕。怕一步走错,把孟家带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