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孟浩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远山,忽然转过头,看向父亲。
“爹,”他开口,“我忽然对您小时候的事挺好奇的。”
孟知仁原本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小时候的事?”
“嗯。”孟浩点点头,“您和知义叔、知信叔感情那么好,小时候肯定经常一起玩吧?他们那时候是什么样的?”
孟知仁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向窗外,似乎陷入了回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得一见的柔软。
“说起来,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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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孟知仁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爷爷啊,在他们那一辈里,才学是数一数二的。可惜……”他顿了顿,“没能觉醒。”
孟浩静静地听着。
“正因为自己没能觉醒,他便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我身上。”孟知仁说,“他盼着我能觉醒,盼得心切。教我读书,教我练字,教我背诵《浩然正气诀》——恨不得我一天之内就能倒背如流,恨不得我一夜之间就能觉醒。”
他苦笑了一下。
“他有耐心,也很严格。我稍微不认真,那把戒尺就落到手上了。那时候,我每天的生活就是背书、练字、再背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孟浩听着,忽然想起自己被父亲罚抄经文的夜晚,心里有些明白那种感受。
“所以那时候,我总想跑出去玩。”孟知仁的嘴角弯了弯,“你知义叔、知信叔,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看见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少年。
“我们仨,年纪相仿,住得也近。每天下午,趁家里大人不注意,就溜出去。后山那片林子,是我们的天下。捉野鸡、掏鸟窝、摘野果……什么好玩玩什么。有时候追着一只野兔跑半个山头,有时候爬上树掏鸟蛋,摔下来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
孟浩忍不住笑了。他想起自己和刘力奇他们,不也是这样吗?
“那时候,可真是无忧无虑。”孟知仁说,“直到我八岁那一年……”
他顿了顿。
“族里有个孩子,叫孟知良。平时不怎么显眼,资质也一般,谁都没想到他会觉醒。可他就是觉醒了。”
孟浩愣了一下。
“那之后,我才开始慌。”孟知仁说,“我才发现,自己玩了这么多年,已经落下了太多。从那以后,我和知义、知信下定决心,要认真学习了。每天白天各自用功,晚上聚在一起,吟诗作对,互相切磋。”
他叹了口气。
“可一切,似乎已经晚了。”
“为什么?”孟浩问。
“因为从那之后的三年里,孟知良之后,孟知恭、孟知温、孟知让、孟知俭、孟知静、孟知柔、孟知语……一个接一个,陆续觉醒。”孟知仁说,“而我们几个,包括孟知礼、孟知智、孟知新,虽然才学渐长,在同辈里也算出类拔萃,却没有一个人能觉醒。”
孟浩沉默了。
他能想象父亲那时候的心情——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却还是追不上。
“后来,老族长因为身体不适,想从我和孟知礼两人中挑一个继承族长之位。”孟知仁说,“那时候,族里‘隐世’的呼声越来越高,呆在家族里越来越不自在。我对族长之位也没什么想法,便借口游历,跑了出去。”
他看着孟浩,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然后,就遇见了你娘。”
孟浩的心微微一动。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孟知仁说,“我们在福星照县安了家,有了你。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学堂,把你养大。没想到……”
他看着孟浩,笑了笑。
“没想到,你比我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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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孟浩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爷爷那佝偻的背影,想起他握着烟杆坐在门槛上的样子。原来爷爷年轻时也曾那样盼过,那样严过,也那样失望过。
他想起父亲罚自己抄经的那些夜晚,想起他书房那盏亮到天明的灯。原来父亲的严厉,是因为他尝过“晚了”的滋味。
他想起知义叔、知信叔,想起他们对父亲的热情和信任。原来那不仅仅是族人的情分,更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情谊。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
“爹,”他说,“您后悔吗?”
孟知仁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能觉醒?”孟浩问。
孟知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后悔。”他说,“如果觉醒了,我可能就不会离开孟家庄,不会遇见你娘,也不会有你。”
他看着孟浩,目光温柔。
“所以,不后悔。”
孟浩心里一热,鼻子有些发酸。他转过头,看着窗外,不让父亲看见自己的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闷:
“爹,以后的路,我陪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