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孟浩就醒了。
窗外有鸟叫，和前几天一样。他躺了一会儿，起身推开门。
晨光淡淡的，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爷爷已经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根旱烟杆，没点着。
“爷爷，早。”
爷爷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孟浩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会儿，奶奶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
“浩儿，把这喝了。”
孟浩接过来，是红糖水煮的荷包蛋。两个，卧得整整齐齐。
“奶奶，我——”
“喝。”奶奶说，“路上吃不着热的。”
孟浩低头，一口一口喝完。甜的，暖到胃里。
奶奶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孟浩放下碗，刚想说什么，院门外传来一阵大嗓门。
“知仁哥！浩哥儿！”
孟知义来了。
他身后跟着孟浩轩，还有孟知信。
孟浩愣了一下。知信叔怎么也来了？
孟知仁从屋里出来，看着那三个人。
孟知义大步跨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知仁哥，我来送送你们。”
孟知信站在后面，没上前。他看着孟知仁，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路上……小心。”
孟知仁看着他，点了点头。
孟浩轩走到孟浩面前。
“走了？”他问。
孟浩点头。
孟浩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递过来一个小木盒。
“什么？”
“我自己刻的。”孟浩轩说，“给你留个念想。”
孟浩打开。盒子里是一枚木雕，巴掌大小，雕的是后山那个小潭。潭边空空的，只有一弯水，几块石，远处是山影。
孟浩怔住了。
“这……”他抬起头，看着孟浩轩。
孟浩轩别过脸去，没看他。
“那地方，我小时候也去过。”他说，“后来就没去过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那个……弹琴的丫头，我也见过。”
孟浩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手里的木雕，心头一热。
“浩轩，我送你一首诗吧。”
孟浩轩转过头，看着他。
孟浩想了想，念道：
“莫道山中岁月长，且将心事寄琴囊。他年若问相逢处，半潭秋水一山光。”
孟浩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少年的模样。
“好。”他说，“我记住了。”
孟浩也笑了。
孟知义在旁边看着，眼眶也有点红。他一巴掌拍在孟浩肩上：“好小子，有空回来，叔给你做好吃的！”
孟浩点头。
那边，孟知信终于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进孟浩手里。
“路上吃。”他说，声音有点哑。
孟浩打开一看，是炒花生。还热着。
“知信叔……”
孟知信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孟浩低下头，看着手里那袋花生，心头一热。
这时，院门外又走来一个人。
老族长。
他拄着拐杖，佝偻着背，走得很慢。孟知义连忙上去扶他，他摆摆手，自己走到孟浩面前。
孟浩行礼：“老族长。”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这是？”孟浩接过来。
“给你的。”老人说，“等我死了再看。”
孟浩愣住了。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逗你的。”他说，“回去再看。”
孟浩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又看向孟知仁，点了点头。
“好好照顾他。”他说。
孟知仁深深一揖。
老人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那丫头……没来。”他说，“她说，送别难过，不如不见。”
孟浩愣了一下。
他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那边，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她在。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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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动了。
孟浩从车窗探出头，往回看。
晨雾里，那几个身影越来越远。奶奶站在门口抹眼泪，爷爷握着烟杆站在旁边，孟知义使劲挥手，孟浩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孟知信背过身去。
还有巷子深处，那个他看不见的人。
他忽然想起她昨天说的话：“能遇到你，已经很好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木雕。潭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阳光从山那边升起来，落在马车上，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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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了十天。
和来时一样，孟知仁话很少。但和来时不一样的是，他会偶尔开口问一句：“饿不饿？”“累不累？”
第十天傍晚，马车终于进了福星照县。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炊烟，熟悉的吆喝声。
孟浩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店铺从眼前掠过。卖糖人的、吹面人的、煮元宵的——他忽然笑了。
“想什么呢？”孟知仁问。
孟浩想了想，说：“爹，我在想孟家庄。”
“嗯？”
“挺开心的。”孟浩说，“认识爷爷奶奶，认识知义叔、知信叔，还有浩轩、青菲……”
他顿了顿。
“可又挺压抑的。”
孟知仁看着他。
孟浩继续说：“庄里的人，好像都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老祖们争了几百年，知礼叔他们整天算计，浩波他们整天想着比试……每个人都像关在笼子里。”
他看着窗外。
“我不想那样。”
孟知仁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怎么样？”
孟浩想了想，忽然笑了。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出去看看。”
孟知仁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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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家门口停下。
孟知仁去卸行李，孟浩推开院门。十几天没人住，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放下包袱，先打了盆水，把桌椅擦了一遍。又把窗子推开，让风吹进来。
正忙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浩哥儿！你回来啦！”
孟浩直起身，就看见刘力奇冲进来，一把抱住他。
“你怎么知道？”孟浩被他勒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