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折戟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齐刷刷地向他投来目光。
苏晚柠当即两眼放光，那双杏眼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小师弟你真是太厉害了！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就看穿了案情真相，我家小师弟果然是断案如神，聪慧无双！”
林枕歌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先不说这案子还没破，他连推理的过程都没说呢，你这就已经夸上了？
这份张口就来的功力，她得学一辈子啊。
路折戟被苏晚柠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从废墟中捡起那几块白蒙蒙的夜明珠残骸，朝众人亮了亮：“诸位可知这是什么？此乃夜明珠，一间药堂的库房里，怎会摆着夜明珠？”
那管事冷哼一声：“这位大人怕是孤陋寡闻了吧，夜明珠本就可以磨碎了入药，用于安神定魄，镇惊辟邪，是不少方子里不可或缺的药引。”
路折戟出身王公之家，自然见过此世的夜明珠，知道这东西和前世的夜明珠除了顾名思义都能在夜里发光之外，压根是两样东西。
此世的夜明珠注入灵气后真的可以用于夜间照明，虽说用起来比烛火麻烦得多，却架不住有些达官贵眷们拿它用来炫富。
路折戟还真不知道这东西能入药，但他假装不尴尬，继续追问道：“那我问你，你这夜明珠收在何处？该不会是露天摆着的吧？”
管事笑道：“大人说笑了，药材露天摆放有什么稀奇？夜明珠又不是什么娇贵东西。”
“我说的不是药材，我说的是，把它当珠宝一样高高供起，供人观赏。”
“夜明珠本身也是珠宝嘛，图好看些，随手拿一个摆在这儿装点装点门面，又有何不可？”
苏晚柠忽然插嘴道：“入药用夜明珠，用的都是成色极差的边角料。观赏用的珠宝级夜明珠，与药用的差了十余倍的价钱，拿珠宝级的上品夜明珠当药材用，根本就是暴殄天物。”
管事连忙换上一副笑脸，朝苏晚柠点头哈腰：“小姐您有所不知，这就是一点生意经，给客人展示的时候就用珠宝，配药的时候再换成药用的，如此一来客人便会觉得这药贵上一些也无可厚非。
当然，这笔差价均摊在整副方子里，实则还在正常价位之内，即便客人事后知道了其中门道，也无话可说。”
奸商。
在场众人心中齐齐冒出这两个字。
路折戟冷笑一声，追问道：“那我再问你，你这颗夜明珠有多大？摆放的位置又在何处？”
管事额头又开始冒汗，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苏晚柠已翻开库存清单，纤指在纸页上点了点，随即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颗夜明珠递了过来：“清单上记的夜明珠，应当是这么大。”
路折戟接过那颗夜明珠，单手都合不拢，挑了挑眉道：“嚯，还真不小。”
手中这颗夜明珠与前世的不同，倒更接近于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球，触感温润，通体澄澈。
这与他此前见过的夜明珠同属一类，正因如此，他才能一眼看穿管事玩的把戏。
方才苏晚柠已暗中传音向他恶补了一番，普通夜明珠从不透明到半透明各色都有，以完全透明为上品。
顺带一提，此世因武帝的缘故是有玻璃的，正所谓宝石越像玻璃越值钱，真成了玻璃，反而就不值钱了。
他端着这枚形如琉璃球的夜明珠，在废墟中比划了几下，调整到一个特定的位置，才转头向那年轻伙计问道：“你们最后瞧见这枚夜明珠时，它是搁在这个位置附近的吗？”
伙计凑过来看了又看，瞪大了眼睛连连点头：“启禀大人，差不离，就在这儿。”
没有人追问路折戟是如何知道夜明珠摆放位置的，因为他们亲眼看着，随着路折戟手上细微的调整，一道明亮的光点落在近旁一只崭新的木箱上。
火灵草是火灾调查中，众人一致认定的起火元凶，因此学者们首先便还原了存放火灵草的木箱位置。
路折戟朝苏晚柠伸出手，她立刻心领神会地从储物戒指中取了一根火灵草递上。路折戟只掐了指尖大小的一点尖尖，搁在木箱上那道聚焦的光点正中央。
片刻之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火灵草“嗤”的一声燃了起来。
镇守使看得啧啧称奇：“老子是个粗人，小子，这是咋做到的？”
路折戟轻笑道：“此乃凸镜取火之术，取一块凸形的琉璃镜，便可聚敛日光于一点，燃物取火。而最高品质的夜明珠，恰恰就是这样一面琉璃镜。”
他转向那已经汗出如浆的管事，声音冷了下来：“此时正是晌午，与昨日案发时刻相差不到半个时辰。夜明珠的位置与昨日相同，火灵草的位置也与昨日相同，这位管事，你还有何话可说？”
管事抬起袖子胡乱擦着额头上滚落的汗珠，声音已经开始发飘：“火灵草为了避免失火，从来不会露天摆放……”
路折戟冷笑着一口打断：“你的伙计们方才已经交代过了，失火前最后一个检查库房的人就是你。你只需恰好不小心没把箱子关严，让一根火灵草露个头在外边，然后恰好不小心把妖心和火灵草摆在不远处，又恰好不小心让夜明珠聚焦的光点能照到那根露出来的火灵草……哪来这么多不小心？”
镇守使冷哼一声：“抓起来！带回府衙审问！”
管事浑身一软，瘫在地上，被几个本地斩魔使架着胳膊拖了下去。
……
路折戟不想让两女直面审讯的场面，便带着她们先回了马车。
一上车，苏晚柠便直接扑了上来，杏眼里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小师弟你今天也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把那管事问得哑口无言，那凸镜取火之术我连听都没听过，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们小师弟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路折戟被她这一通毫不掩饰的夸赞弄得有些飘飘然，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其实还好，我只是做了点微不足道的贡献。你们没想到，只是因为你们没必要学这个。世间既然有琉璃镜，就肯定有学者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一时没联想到罢了，就算没有我，这案子迟早也会破的。”
林枕歌轻笑道：“路哥哥不必妄自菲薄，此案既然排除了妖物作乱的可能，斩魔司便不会太过执着了，若短期内破不了，人就会被交还给神农谷自行处置。如今人落在我们手里，与落在神农谷手里，那可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路折戟好奇地转向仍挂在自己胳膊上的苏晚柠：“小师姐，即便案子没破，那管事中饱私囊的嫌疑也不小。若当真落在神农谷手里，他们会怎么处置？”
苏晚柠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胳膊，重新坐好，正色道：“管事是神农谷弟子，所以朝廷要处置他才必须讲证据。可神农谷内部处置自己人，只需要有怀疑，便可无所不用其极。”
林枕歌托着腮，嘀咕道：“这管事怎么这么蠢？连斩魔司的老油条都能猜到他是在火龙烧仓，神农谷那帮奸商又岂会不起疑心？就算没被我们揭穿，他落到神农谷手里也讨不了好吧。”
路折戟随口道：“正常，这世上最大的两种错觉，一是别人都是聪明人，二是别人都是傻逼。尤其是傻逼做事的时候，更会把别人也当成傻逼。他怕是觉得自己这通布置巧妙得很，一定老聪明了。”
也别觉得能当管事的就不会是傻逼，这种自作聪明的小领导，他前世见得太多了……
等等，前世？
路折戟猛然醒悟过来，这是个有妖有修士的玄幻世界，不能拿前世那套经验生搬硬套。
遇到不合逻辑的事，与其将对方当成傻逼了事，更应该想想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他想到了空虚公子，心头一凛，对两女道：“这个管事有没有可能是被人控制了？我去问问镇守使，看能不能直接搜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