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门是虚掩着的。
李院长推门进去时,闻到的是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诊所里很安静,只有一个穿着白褂的中年男人坐在诊桌后,正在低头写着什么,侧脸轮廓温和,带着一股沉静的气质。
“请问……您是风无玄医生吗?”李院长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
无玄抬起头,看到床上上昏迷不醒的少年,瞳孔猛地一缩。
是他。
那股熟悉的、既冰冷又温暖的气息,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闸门。他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这是他的儿子,辰。十三年了,他终于见到了他。
“他怎么了?”无无玄的声音有些沙哑,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指尖却微微颤抖。
李院长把辰的情况说了一遍,从突然发病,到各大医院查不出病因,最后红着眼圈恳求道:“玄医生,求您救救这孩子吧。他在孤儿院长大,性子静,却心善,院里的花草都是他打理的……他不能就这么……”
无玄没说话,起身走到床上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辰的腕上。
脉搏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躁动,像有两股力量在体内冲撞——一股是属于孤尘煞星的本源气息,沉郁而坚韧;另一股则是外来的、阴柔而诡谲的力量,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经脉,不断制造着幻象,消耗着他的生机。
“是幻宿……”无玄的心里沉了下去。北溪说过,六宿会陆续苏醒,却没想到,第一个显现的会是幻宿,还用如此阴毒的方式缠上了辰。这是要从心志上彻底摧毁他。
“无玄医生,怎么样?还有救吗?”李院长紧张地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无玄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把他抬到里屋的床上。你们先回去吧,这孩子,我收下了。”
李院长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连忙道谢:“太谢谢您了!无玄医生,医药费您尽管说,我们孤儿院就是砸锅卖铁,也会……”
“钱的事以后再说。”无玄摆了摆手,眼神落在辰烧得通红的脸上,那眉眼像极了他过世的妻子,也像极了他自己。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你们放心,我会尽力的。”
王叔和李院长把辰抬进里屋,李院长又千恩万谢了一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诊所。他心里没底,却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中医身上。
诊所里只剩下无无玄和昏迷的辰。
无玄坐在床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十三岁的少年,下巴已经有了淡淡的轮廓,睫毛很长,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抵抗着什么。这十三年,他到底吃了多少苦?
辰突然瑟缩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嘴里含糊地念着:“冷……”
无玄连忙拿起旁边的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指尖不小心碰到辰的脸颊,滚烫的温度让他心里一揪。他起身走到药柜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北溪留下的镇心丹。他倒出一粒,又从药柜里取出几味安神定惊、破幻醒神的草药——合欢皮、远志、石菖蒲……每一味都斟酌再三。
药炉里的水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地响着,药香渐渐弥漫开来,与诊所里原本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无玄坐在炉边,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复杂。
他终于找到他了。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幻宿已现,这意味着,属于孤尘煞星的宿命,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而他这个父亲,能做的,或许只有守在他身边,陪他闯过这第一关。
里屋传来辰低低的呻吟声,无玄起身走过去,看到他额角又渗出了冷汗,便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一股温和的力量从他掌心传出,试图安抚那躁动的幻象。
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渐渐舒展了些,呼吸也平稳了少许。
无玄看着他安静下来的睡颜,低声说:“别怕,爹在。”
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消散在弥漫着药香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