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感知中,遥远的天际,似乎有一股极其纯粹、浩大、堂皇、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超然物外、俯视众生的、神圣庄严气息的波动,正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迅疾无比的速度,朝着他所在的方位,或者说,是朝着“玄冥镇封”大阵外围的这片区域,靠近!
这股波动,与“墟”的冰冷死寂截然不同,与“玄冥”的封禁守护也迥然相异,与“薪火”的温润守护亦有差别。它更加“高远”,更加“超然”,仿佛不属于尘世,而是来自九天之上,蕴含着某种至高无上的、代表着“理”、“法”、“规”、“矩”的、不容置疑的、绝对“秩序”的意蕴!
在这股波动面前,顾羡之感觉自己体内的“道种”微微震颤,不是恐惧,也不是共鸣,而是一种……仿佛遇到了某种“同类”又“不同类”的、更高层次存在的、本能的“审视”与“警惕”?
“这是……什么?”顾羡之心中凛然。这股气息的层次极高,远超他目前所见过的任何存在(除了那神秘“光”和“玄冥”深处的恐怖轮廓),甚至让他隐隐有种面对“天威”般的渺小感。而且,这气息正直奔此地而来,是福是祸?
他不敢怠慢,立刻收敛全部气息,将“净墟守”的被动防御开启到最大,同时全力运转“薪火寂墟道种”,模拟周围山石的死寂气息,整个人仿佛与身下的山崖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然而,那股神圣、浩大、超然的波动,似乎拥有着难以想象的洞察力。不过数息时间,便已跨越遥远距离,抵达了这片山林的上空,并且……停了下来。
顾羡之透过洞府禁制缝隙,隐约看到,高天之上,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一道身影,沐浴在纯净、柔和、却又蕴含着无尽威严的乳白色圣光之中,缓缓降临。
那是一名男子,看上去约莫二十许岁,身着月白色、绣有日月星辰、山川社稷、仿佛蕴含着无穷“理”与“法”的繁复纹路的古老长袍。他面如冠玉,眸若星辰,黑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发丝随风轻扬。周身并无惊天动地的气势外放,但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了天地的中心,日月星辰为之环绕,山川河岳为之拱卫。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道理”本身、“法度”化身、“秩序”具现的、至高无上的、神圣庄严的气度,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令人观之便心生敬畏,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行走在人间的、活着的“圣贤”,是“道”的化身。
他踏空而立,目光平静,如同两汪无波古潭,却又仿佛能洞彻世间一切虚妄、直指本质。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下方山林,明明没有任何刻意探查的动作,但顾羡之却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一切隐藏,在这道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最终,那人的目光,落在了顾羡之藏身的山崖方向,平静地开口。声音并不宏大,却清晰地响彻在天地之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言出法随:
“薪火传承者,出来一见。”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违逆的、理所当然的意味。
顾羡之心中一沉。对方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藏身之处,甚至直接道破了他“薪火传承者”的身份!而且,对方身上那股神圣、浩大、超然的“圣道”气息,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绝非寻常修士,甚至绝非寻常的、上三境的大能!难道,是传说中的、真正的、行走世间的“圣人”?或者是与“圣”相关的、某种至高存在的化身、传人?
是敌是友?为何而来?是感应到了“薪火”气息,还是因为“玄冥镇封”的变故?
无数念头在顾羡之脑中电闪而过,但他知道,此刻躲藏已无意义。对方能轻易找到他,并道破他身份,实力恐怕远超想象,且并无太多恶意(至少目前没有表现出杀意)。而且,对方提到“薪火传承者”,或许与“薪火”一道有所渊源。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顾羡之撤去洞府禁制与伪装,身形一闪,已出现在山崖之外,凌空而立,与高天之上那道沐浴圣光的身影,遥遥相对。
“晚辈顾羡之,见过前辈。不知前辈驾临,有何指教?”顾羡之不卑不亢,拱手行礼。体内“薪火寂墟道种”缓缓旋转,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虽然对方气息深不可测,但他历经生死,道心坚定,倒也不至于失了分寸。
高天之上,那沐浴圣光的男子,目光落在顾羡之身上,平静地打量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他的“道种”,他的神魂,他的一切本质。
“顾羡之……”男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仿佛追忆,又似审视的微光,随即恢复古井无波,“吾名,颜圣易。”
颜圣易!一个名字,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在顾羡之心头敲响。他虽然不知此人具体来历,但“圣”字为名,且身负如此纯粹的、至高“圣道”气息,其身份地位,恐怕难以想象。
“薪火之道,守护、净化、传承,于黑暗混乱中存续文明火种,立意尚可。”颜圣易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点评一件寻常事物,“然,汝之道基,‘薪火’之下,为何又融‘寂墟’之性?吞噬、终结、虚无,此为破灭、混乱之源,与‘薪火’守护传承之意,本应相悖。二者相融,看似玄妙,实则如冰火同炉,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崩毁,神魂俱灭之下场。汝可知,此乃取死之道?”
顾羡之心头一震。对方果然一眼就看穿了他“道种”的根本!而且,直接点出了“薪火”与“寂墟”融合的巨大隐患与矛盾!这份眼力,这份对大道本质的理解,果然深不可测。
“回前辈,晚辈机缘巧合,得承‘薪火’,又于生死间窥得‘寂墟’之理。二者虽看似相悖,然天地万物,阴阳相生,光暗相继。‘薪火’守护‘存在’,‘寂墟’界定‘虚无’。无‘虚无’,则‘存在’无界;无‘守护’,则‘存在’易逝。晚辈愚见,二者对立统一,或可诠释更高之‘道’——关于‘秩序’,关于‘存续与终结’,关于‘变’与‘不变’。”顾羡之沉声回答,不卑不亢,阐述着自己对自身之道的理解。他知道,在这等存在面前,隐瞒与诡辩毫无意义,不如坦诚直言,或许还能得到一些指点,或者……看清对方的态度。
颜圣易听完,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对立统一?更高之道?汝之见,倒也有趣。然,大道至简。守护便是守护,终结便是终结。强行糅合,不过徒增烦扰,自缚手脚。且,‘寂墟’之力,源于‘墟’,沾染大因果,大不详。汝以此力为基,他日恐为‘墟’所噬,为天地所不容。”
顾羡之心头再震。对方不仅看穿了他“道种”的根本,还点出了“寂墟”之力与“墟”的关联,甚至直言其中蕴含的“大因果,大不详”!这份见识,远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人!此人,究竟是谁?与“墟”,与“薪火”,又有何关联?
“前辈所言,晚辈受教。然,道既已立,便无反顾之理。‘墟’之因果,晚辈愿一力承担。至于道途凶险,晚辈早有觉悟。”顾羡之语气坚定。他之道,是生死间走出,是自身选择,纵有万般艰险,亦不会动摇。
颜圣易看着顾羡之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那古井无波的眸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似是惋惜,似是赞许,又似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道心尚可,意志尚坚。”颜圣易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然,道之对错,非口舌可辩。汝既坚持此道,可敢接吾一招,以证汝道?”
“一招?”顾羡之瞳孔微缩。对方这是要……动手试探?以对方那深不可测的修为,哪怕只是一招,恐怕也绝非自己所能抵挡!而且,对方言语中提到的“以证汝道”,似乎并非简单的试探,更像是……要“称量”他的道,甚至……评判其“对错”?
“前辈修为通天,晚辈萤火之光,焉敢与皓月争辉?”顾羡之谨慎道。他虽不惧挑战,但也知实力悬殊,贸然接招,恐有性命之忧。
“吾自会压制修为,与汝同境。”颜圣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出一招,不动用超越筑基中期的力量。汝可全力应对。此招,不伤汝性命,只问汝道心,只证汝道途。接,还是不接?”
压制修为,同境一战?只出一招,不伤性命,只问道心,只证道途?
顾羡之目光闪烁。对方此言,看似公平,实则凶险。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哪怕压制修为,其对大道法则的理解、运用,以及对力量的掌控,也绝非寻常筑基修士可比。这一招,恐怕比面对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更加可怕!因为其针对的,可能不仅仅是力量,更是“道”的本质,是“道心”的坚韧!
但,对方话已至此,且明确表示不伤性命,这似乎是一个机会,一个直面更高层次存在、印证自身之道、甚至可能得到指点的机会!尽管风险巨大,但其中蕴含的机缘,同样难以估量。
而且,对方那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目光,也让顾羡之明白,这一招,恐怕由不得他不接。对方既然找上门来,并道破他“薪火传承者”的身份与“寂墟”隐患,必然有其深意。逃避,或许意味着道心有瑕,甚至可能引来对方真正的不满。
心念电转之间,顾羡之眼中,渐渐燃起一团炽热的、名为“战意”与“求证”的火焰。他缓缓挺直脊梁,对着高天之上的颜圣易,再次拱手,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请前辈——赐教!”
话音落下,顾羡之周身气息轰然爆发!筑基初期巅峰的修为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薪火寂墟道种”在他丹田内缓缓旋转,散发出灰白与乳白交织的奇异道韵。左眼深处,那点深灰漩涡虚影缓缓浮现,冰冷、虚无、吞噬;右眼深处,那点乳白火焰虚影静静燃烧,温润、净化、守护。“净墟守”的光罩无声无息地覆盖全身,流转着暗金与灰白的符文。
他凝神静气,将自身状态调整到巅峰,将所有的精气神,所有的道悟,所有的意志,都凝聚于接下来的、这决定“道途”的一招之中!
高天之上,颜圣易看着下方严阵以待、气势升腾的顾羡之,那古井无波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欣赏?
随即,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他只是对着下方的顾羡之,隔空,轻轻一指。
“此招,名——‘问道’。”
随着他话音落下,顾羡之周围,整片天地,仿佛瞬间……变了!
(第一百零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