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薪火试道圣临问心(续)
山林间的薄雾,似乎随着颜圣易那道投影的消散,也失去了某种灵性,变得普通而沉寂。只余下顾羡之那枚混沌暗色的“薪火寂墟道种”,静静悬浮在湿冷的山石上方,其核心那点“薪火”光晕微弱却顽强地搏动着,如同风中之烛,却又带着一股磐石般的坚韧。
最后那场短暂却凶险万分的“切磋”,尤其是强行施展“一念生灭”的后遗症,让顾羡之的神魂与“道种”都承受了巨大的负荷。虚弱、刺痛、空虚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仿佛整个“存在”都随时可能溃散。但他心中,却没有半分沮丧,反而充斥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更重要的、对自身之道、对那三门法门、乃至对战斗本身的、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与火热感悟。
“净墟守”的守护,不止于坚固,更在于“定义”与“独特”,以不可化之自我,抵御外道侵蚀。“归墟引”的吞噬,不止于消磨,更在于“转化”与“时机”,需审时度势,以巧破力,或辅以他法。“一念生灭”的玄奥凶险,其威能与消耗成正比,更与自身意志的坚定程度、对“道”的理解深度直接相关,是绝境中的利刃,亦是悬于头顶的双刃剑。
更重要的是,三者并非孤立,而是可以,也应该在实战中,根据敌情变化,进行组合、衔接、变换,形成契合自身战斗风格的独特体系。这不仅仅是术法的运用,更是“道”在实战中的延伸与体现。
“必须尽快恢复,巩固所得,然后……重聚道体!”顾羡之强忍着虚弱与刺痛,收敛所有杂念。此地虽暂时被颜圣易斡旋,那“玄冥镇封”的“阵灵”不再关注,但终究是险地,不宜久留。唯有拥有道体,初步恢复行动与自保之力,才能谈及其他。
他不再尝试演练法门,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道种”核心,全力运转颜圣易所传的、那篇无名却玄奥无比的重聚道体之法——《薪火铸身篇》的初始部分。
此法门并非简单的灵气凝聚肉身,而是以“薪火”道韵为引,以“寂墟”之力为基,以自身神魂意志为模,重新“定义”、“构筑”一具与自身“道种”完美契合、能够承载“寂墟”与“薪火”双重特性、乃至未来更进一步演化的、全新的“道躯”!
随着法门运转,顾羡之“道种”核心那点微弱的“薪火”光晕,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频率,缓缓搏动起来。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一种温润、坚韧、仿佛蕴含着无尽生机与秩序的独特道韵涟漪,如同无形的刻刀,又如同构筑万物的蓝图,开始以“道种”为中心,向着四周的虚空“铭刻”、“编织”。
与此同时,“道种”内部,那混沌暗色的、属于“寂墟”本源的虚无冰冷之力,亦被引动,并非与“薪火”之力冲突,而是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与“薪火”道韵交织、缠绕,化作构筑“道躯”最基础、也最本质的“材料”与“框架”。这“材料”并非实质的血肉筋骨,而是更接近于“法则”、“概念”、“存在”层面的、一种独特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冰冷而坚韧的“道基”。
而顾羡之自身的神魂意志,则成为这“构筑”过程的核心与主宰。他需以绝大的毅力与清晰的认知,引导“薪火”道韵的“编织”,驾驭“寂墟”之力的“塑形”,将自己对“道”的理解、对“自我”的认知、对未来的期许,一点点烙印在这新生的“道躯”雏形之中。
这是一个缓慢、精细、且极度消耗心神与“道种”本源的过程。尤其顾羡之此刻状态极差,更是艰难。但他心志坚定,历经生死磨砺,又有“薪火”护持神魂,竟硬生生扛住了那几乎要将意识撕裂的剧痛与虚弱,有条不紊地推进着“道躯”的重塑。
山林之中,灵气(虽然稀薄)开始缓缓向着顾羡之所在的方位汇聚,被“道种”散发的奇异道韵所吸引、炼化,补充着消耗。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升月落,云卷云舒。
渐渐地,以那混沌暗色“道种”为核心,一具虚幻的、半透明的、隐约呈现人形的光影轮廓,开始逐渐浮现、清晰。这光影轮廓,并非寻常的肉身模样,其肌肤纹理之下,仿佛有无数细密、玄奥、流动着的、暗金色与灰白色交织的微弱符文在闪烁、明灭,散发出一种冰冷与温润并存、虚无与生机交织的奇异气息。其心脏位置,正是那枚混沌暗色的“道种”所在,仿佛与整个光影轮廓融为一体,成为其力量与生命的核心源头。
这,便是顾羡之以《薪火铸身篇》为基础,结合自身“薪火寂墟道种”特性,正在重铸的全新“道躯”——或许可称之为“寂墟薪火道体”雏形。
然而,就在这“道躯”轮廓逐渐清晰、即将彻底凝实、与“道种”完全融合的关键时刻——
“咦?”
一声极轻、却仿佛直接在顾羡之“道种”核心响起的、带着一丝纯粹好奇与探究意味的、稚嫩而空灵的声音,突兀地……出现了。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也不是神魂传音,而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本源的、仿佛“法则”本身的细微扰动,被顾羡之那与“道种”紧密相连、正在进行重塑的敏感“灵觉”所捕捉到。
顾羡之心神骤然一紧!重聚道体正处于最关键、最脆弱的时刻,任何外来的干扰都可能是致命的!而且,这声音……并非颜圣易!其“质地”与颜圣易的温润平和、浩瀚深邃截然不同,更加“稚嫩”,更加“空灵”,更加……不似生灵,反而更像是……之前那恐怖“道鸣”与“注视”的某种……简化版、或者……“分身”?
难道……是“玄冥镇封”的“阵灵”?它并未完全“放过”自己?还是被自己重聚道体时散发的独特道韵再次引动了?
不等顾羡之做出任何反应,甚至不等他生出更多惊惧的念头,前方虚空,距离他“道种”(以及正在凝聚的“道躯”雏形)约莫三丈远的半空中,一点极其微弱、近乎透明、若不仔细感知几乎无法察觉的、乳白色中带着淡淡青金色泽的光点,无声无息地……浮现了出来。
这光点极小,宛如尘埃,却散发着一种与这片天地隐隐相合、带着古老、沧桑、冰冷、肃穆,却又似乎比之前那宏大“道鸣”少了几分绝对威严、多了几分“稚嫩”与“好奇”的奇异道韵。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一只无形的眼睛,正“好奇”地、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顾羡之,以及他正在凝聚的、奇异的“寂墟薪火道体”雏形。
被这“目光”注视的瞬间,顾羡之感觉自己的“道种”和正在凝聚的“道躯”,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水”浸透,一切细节、一切道韵流转、甚至每一个构成“道躯”雏形的法则符文,都似乎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
但……预想中的攻击、抹除、或者恐怖的威压,并未降临。这“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带着纯粹的好奇与探究,仿佛一个懵懂的孩子,在观察一只从未见过的、形态奇特的昆虫。
冷汗(虽然他现在没有实体)几乎要从顾羡之的神魂中渗出。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志,保持着《薪火铸身篇》的运转不敢有丝毫停歇,同时,以一种尽可能平和、不带敌意、甚至带着一丝谦卑与疑惑的意念波动,小心翼翼地、向着那点光“试探”过去:“前辈……是您吗?还是……‘玄冥镇封’的阵灵大人?”
那点乳白带青金的光点,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在“思考”。随即,一道更加清晰、但依旧显得“稚嫩”、“空灵”、断断续续、仿佛刚学会“说话”不久的意念波动,传回了顾羡之的意识中:“阵……灵?是……说我吗?我……是‘玄冥’的一部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你……身上的‘味道’……好奇怪。有‘墟’的冰冷……讨厌的味道。又有‘火’的温暖……熟悉的味道。还有……别的……没见过的‘线’……”
顾羡之心念电转。看来,这确实是“玄冥镇封”大阵的某种“灵性”或“意志”残留,但似乎并非之前那宏大恐怖的“主体阵灵”,而是一丝更加细微、更加“懵懂”、或许因为自己重聚道体散发的、更加“温和”且融合了“薪火”的独特道韵,而被吸引过来的、“好奇”的“分念”或“子体”?
“讨厌的‘墟’味”应该是指“寂墟”本源,“熟悉的‘火’味”可能指“薪火”道韵,而“没见过的‘线’”,或许是指自己融合二者、以自身意志为核所铸就的、独特的“道”的痕迹?
“是的前……阵灵大人,”顾羡之斟酌着用词,意念尽量传递出友善与无害,“晚辈因缘际会,身染‘墟’力,幸得前辈高人指点,以‘薪火’调和,重铸道基,如今正尝试重聚道体,绝无恶意,亦不敢扰动封印。之前无意引动阵灵大人关注,实属无心之失,还请阵灵大人见谅。”
那光点又闪烁了几下,似乎在“消化”顾羡之传递的信息。片刻后,意念再次传来,似乎流畅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那种不谙世事的“稚嫩”感:“之前……是‘主念’被惊动了。你身上的‘墟’味,虽然淡了,变了,但根源……还在,触动了一丝‘沉睡’的‘痕’。不过……那个‘大一点的火’……跟‘主念’说过了,所以‘主念’走了。我……是感觉到这里又有‘火’的味道,还有奇怪的‘线’在动,就过来……看看。你……在做什么?你的‘壳’……长得……好奇怪。和以前那些闯进来的、有‘墟’味的坏东西……不一样。和那些修补大阵的、带着‘玄冥’味道的人……也不一样。”
顾羡之心中稍定,看来这道“阵灵分念”似乎并无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他一边维持着道体重塑,一边小心翼翼地回应:“晚辈在重聚身躯,以便行动修炼。至于‘味道’和‘壳’奇怪……或许是因为晚辈走的道,与旁人有所不同。”
“‘道’?唔……你们生灵……总喜欢说这个。”光点微微晃动着,像是在“点头”或“摇头”,“我……不太懂。我只知道,维护‘玄冥’,镇压‘墟’的躁动,清理带有讨厌‘墟’味的入侵者,还有……记录这里发生的一切。你身上的‘火’味,让我感觉很舒服……也很怀念。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带着这种‘火’味的存在,在这里帮忙修补过‘玄冥’……但记不清了,太久了。”
顾羡之心头一动。“薪火”的传承者,曾在此地协助修补过“玄冥镇封”大阵?这倒是一个重要的信息,也解释了为何“阵灵”(包括这道分念)对“薪火”道韵有“熟悉”和“亲近”感。
“那你……会一直在这里吗?”顾羡之尝试询问。
“这里?不,我只是很小一部分,‘看’着这里。‘我’无处不在,又无处是‘我’。‘玄冥’笼罩的地方,都有‘我’的‘眼睛’。不过,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沉睡’或者……记录。只有像你这样‘特别’的‘味道’出现,或者‘墟’下面有什么不好的动静,我才会‘醒’过来多一点,然后告诉‘主念’。”光点“稚嫩”地解释着。
无处不在的“眼睛”?监控着整个“玄冥镇封”大阵笼罩的区域?顾羡之心中凛然,这大阵的玄妙与可怕,远超想象。自己日后在此地活动,必须更加小心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