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冰川绝域，幽影随行
黑暗，是万尸山脉永恒的基调，但“永冻冰川”的黑暗，是另一种层次的存在。它不是缺乏光线，而是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凝固时间、吞噬一切生机与声音的、绝对冰冷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暗”。如同沉入万丈冰海的最底层，被永恒的、不含丝毫杂质的寒寂所包裹。
离开那处临时岩洞已三日。
三日来，顾羡之带着林婉儿姐弟，几乎没有任何停歇，朝着万尸山脉极北方向，亡命飞驰。他将速度催发到了极致，【寂墟寒域】收缩至体表，如同一层无形的、扭曲光线的薄纱，最大限度地隐匿着自身气息，同时抵御着外界越发酷烈的严寒与无所不在的、仿佛能侵蚀神魂的阴煞冰风。
沿途的景色，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灰黑色的岩石逐渐被灰白、惨白、乃至纯粹如琉璃般的玄冰所取代。扭曲的枯木消失了，只有偶尔从冰层中刺出的、仿佛远古巨兽肋骨般的、高达数十丈的惨白冰棱，在黑暗中沉默矗立，散发着幽幽寒光。地面上，不再有骨砾与腐土，而是坚硬如铁、光滑如镜的万年冰面，反射着穹顶那永远灰暗、却在此地显得异常惨淡的微光。空气稀薄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吸入无数细小的冰针，刺痛着肺腑，若非有灵力护体，瞬间便会冻结成冰雕。
温度，已然低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寻常筑基修士，若无特殊御寒手段或宝物，在此地恐怕撑不过一炷香，便会被从内到外彻底冻毙。即便是金丹修士，也需时刻运转功法抵抗，消耗巨大。但对顾羡之而言，这极致的酷寒，非但不是折磨，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仿佛回归“家园”般的舒适感。丝丝缕缕精纯至极的、不含丝毫杂质的“冰寒”与“死寂”灵气，自动朝着他汇聚而来，被他周身毛孔与混沌气旋贪婪吸收，滋养着他的寂灭冰魄，甚至隐隐压制、缓解着神魂深处那“阴魂咒印”带来的冰冷刺痛与微弱共鸣。
他蜕变的躯体，在这极端环境中，仿佛被进一步“淬炼”、“活化”。皮肤表面的灰黑色纹路，在吸收了海量冰寒灵气后，变得更加清晰、深邃，隐隐有冰蓝色的微光在其下流转。骨骼、肌肉、经脉，都在这极致低温的浸润下，变得更加致密、坚韧，充满了冰冷的、内敛的力量感。他甚至感觉，自己对【寂墟寒域】的掌控，在这冰天雪地中，变得更加得心应手，范围与强度似乎都有了一丝微弱的提升。
林婉儿的状态，则要糟糕得多。她只有炼气三层的微末修为，即便有顾羡之不时渡入一丝温和的寂墟之力护住心脉，驱散寒意，这三日不眠不休的亡命奔逃与极寒侵袭，也几乎将她推到了崩溃的边缘。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乌紫，眼窝深陷，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迈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全靠一股不肯放弃的倔强与对弟弟的牵挂支撑着。背上的林小石，虽然依旧昏迷，但在顾羡之刻意引导的部分冰寒灵气被动滋养下，小脸反而恢复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润，气息平稳，似乎陷入了某种奇异的、被极寒环境触发的自我保护性沉眠。
顾羡之并非没有察觉林婉儿的极限。但他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减速。身后那若有若无、却如同跗骨之蛆的、源自更高层次存在的冰冷“注视”感，以及神魂深处“阴魂咒印”与遥远“尸魔皇”之间那始终未断的、令人不安的微弱共鸣，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逼迫他不能有丝毫松懈。停下，便意味着可能被追上，被那隐藏在黑暗中的、更恐怖的幽冥道高层，或者那不知何时会彻底摆脱封印、循着“标记”追来的“尸魔皇”将臣，堵截在这茫茫冰川之中。
他必须尽快找到“永冻冰川”的入口，找到“冰魄寒渊”的线索。那里，或许是他摆脱当前绝境的唯一希望，也是获取玄冰仙尊传承、解决身上隐患、甚至反制幽冥道的关键。
从无面尊者的记忆碎片中，关于“永冻冰川”和“冰魄寒渊”的信息，虽然零散，却也勾勒出了一幅模糊的地图。
“永冻冰川”，并非万尸山脉自然形成的地貌，而是上古“玄冥镇封”之战中，某位大能以无上冰魄神通，结合此地特殊地脉与天象，强行改变天地法则所形成的、近乎永恒的绝寒领域。其核心区域，温度低至能冻结金丹修士的神魂，空间结构也因极寒而变得脆弱、扭曲，隐藏着无数天然的、致命的虚空裂缝与时空乱流。更深处，据说有上古大战遗留的、被冰封的恐怖杀阵、不灭战魂、以及……连接着某个“源眼”的隐秘通道。
“冰魄寒渊”，则是“永冻冰川”最核心、也最神秘的禁区之一。相传是那位布置“永冻冰川”的玄冰一脉大能，最后的坐化与沉眠之地。那里不仅有完整的玄冰传承，更可能保存着关于“玄冥镇封”核心秘密、以及如何安全接近、利用“源眼”力量的记载。入口极其隐秘，被层层上古禁制与天然绝地守护，非有缘者或知晓特定方法者，绝难进入。而无面尊者记忆中，关于入口的线索，指向了冰川深处一片被称为“千仞冰壁”的区域，以及一个与特定天象、地脉节点相关的、极其复杂的开启“仪式”或“钥匙”。
“千仞冰壁……”顾羡之心中默念，目光穿透前方弥漫的、如同实质的灰白色寒雾，望向冰川深处。按照记忆中的方位与地标，应该不远了。
就在这时，他眉心那枚黑暗印记，毫无征兆地，再次剧烈悸动了一下！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被“注视”感，而是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充满了恶意的“视线”，穿透了重重冰雾与空间阻隔，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黏在了他的身上，并开始缓缓“收紧”！
紧接着，神魂深处的“阴魂咒印”，也随之产生了反应！那枚灰黑色的诡异符文，猛地亮起了一丝暗红的光芒，散发出更加浓郁的混乱、暴戾、毁灭与“饥饿”的意念波动，与遥远“尸魔皇”方向的共鸣，骤然加强了一丝！同时，咒印本身也开始微微发热，仿佛被某种同源的力量所刺激、激活，开始更加剧烈地侵蚀、冲击着寂灭冰魄布下的封印！
“不好！”顾羡之脸色一沉，瞬间停下脚步，目光如电，扫向身后茫茫冰雾。是幽冥道的追兵？还是那“尸魔皇”将臣，通过“标记”的加强，终于锁定了他的大致方位，甚至……开始主动施加影响？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敌人，已经离他不远了！而且，来者恐怕比之前的无面尊者，更加棘手！
“先生？”林婉儿也停下脚步，气喘吁吁，看到顾羡之骤然凝重的神色，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顾羡之没有解释，他快速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冰原，四周矗立着数座高达百丈、如同刀削斧劈般的巨大冰峰，冰峰之间，是深不见底的冰裂缝隙。头顶，是永恒灰暗、仿佛凝固的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惨淡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空气中，除了刺骨的冰寒，还弥漫着一股奇异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寂静。
这地方，不宜久留。太过开阔，缺乏掩体，一旦被追兵从空中或地面合围，将极为被动。
他目光迅速锁定右侧，那座最为陡峭、冰壁上布满狰狞冰棱与深邃阴影的冰峰。在那冰峰的半山腰，隐约可见一个被厚重冰挂与阴影遮掩的、黑黢黢的洞口。
“去那里！”顾羡之当机立断，一把抓住林婉儿的手臂，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朝着那座冰峰疾掠而去。他不再顾忌暴露，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留下几道几乎微不可察的、带着寂墟寒意的淡淡痕迹。
数十丈距离，转瞬即至。顾羡之带着林婉儿，如同一只矫健的冰猿，在近乎垂直的冰壁上几个起落，便已来到那处洞口之前。洞口不大，仅容两人并肩通过，向内倾斜，深不见底，散发出比外界更加浓郁、也更加“纯净”的冰寒气息。洞口边缘的冰棱，呈现出奇异的淡蓝色，晶莹剔透，仿佛蕴含着某种灵性。
顾羡之没有贸然闯入。他站在洞口，将神识如同最精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延伸进去。洞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天然形成的冰洞甬道，蜿蜒曲折，四壁光滑，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不知凝结了多少万年的淡蓝色坚冰。甬道内寂静无声，没有任何生命气息，也没有人工开凿或阵法布置的痕迹，似乎是一个纯粹的自然冰洞。而且，越往深处，那冰寒之气越发精纯，甚至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寂灭冰魄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浩瀚的“冰魄”意蕴，从洞穴最深处隐约传来。
“这冰洞……”顾羡之心中微动。这洞内的冰寒气息，品质高得惊人，而且那种同源感……难道，这里与“冰魄寒渊”有关？还是说，仅仅是“永冻冰川”深处一处天然的冰魄灵气汇集点？
无论是哪种，此地暂时都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所。洞内环境复杂，甬道狭窄，易守难攻。而且，那精纯的冰寒灵气，对他压制“阴魂咒印”、恢复修为极为有利。
“进去，收敛所有气息，不要发出任何声音。”顾羡之对林婉儿低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林婉儿连忙点头，抱着弟弟，小心翼翼地跟在顾羡之身后，踏入冰洞之中。
一入洞内，外界那凄厉的冰风呼啸声瞬间被隔绝，只剩下一种绝对的、仿佛能冻结思绪的寂静。温度比外面又低了一大截，林婉儿即便有顾羡之的灵力护持，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感觉血液都要被冻僵。顾羡之却精神一振，周身毛孔舒张，贪婪地吸收着洞内那精纯的冰寒灵气，混沌气旋的运转速度都快了一丝。
他没有停留，沿着倾斜的冰洞甬道，快速向下深入。甬道并非直通到底，而是不断分叉、转弯，如同一个巨大的、由寒冰构成的迷宫。顾羡之凭借对冰寒能量的敏锐感知，选择那些冰魄气息更加浓郁、更加“纯净”的岔道前行，同时不断在身后布下微不可察的、带有寂墟波动的预警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