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风起玄霜
天光微亮，晨雾未散。
顾羡之的身影如同鬼魅，自那被藤蔓覆盖的洞口悄然飘出。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劲装（得自某个倒霉的幽冥三煞成员），发丝用一根简陋的木簪束起，脸色虽仍有几分苍白，但眼神锐利，气息沉凝，再无之前的虚弱与狼狈。周身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冰寒与死寂的奇异威压，让周围弥漫的甜腥瘴气都下意识地退避三分。
他没有立刻远遁，而是站在洞口，回望了一眼那片被浓郁瘴气和阴煞死气笼罩的诡异丛林，以及下方轰鸣的山涧。昨夜那场凶险万分的追逐与反杀，阴煞凝泉中的生死蜕变，此刻想来，仍觉惊心动魄。
“幽冥三煞……紫幽使……”顾羡之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眼神冰冷。这伙人明显是某个隐秘组织，目标明确，手段狠辣，对“阴寒”、“死寂”属性的力量格外敏感，且知晓宫无绝和孤寒峰。他们背后的势力，恐怕比颜圣易更加神秘，也更加危险。这次折损了两名金丹和数名筑基，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隐匿行踪。”顾羡之暗道。他取出那枚黑色路引令牌，重新注入灵力。令牌上光芒闪烁，浮现出三条路线。昨夜一场恶战，加上阴煞凝泉的变故，他偏离了原定的路线。现在需要重新规划。
他选择了另一条标注为“较为安全，途径三处小型散修聚集地，最终可抵达黑水集东南外围”的路线。这条路相对绕远，但沿途有人烟，便于打探消息和补充给养，也能更好地隐藏身份。
辨明方向，顾羡之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灰影，融入晨雾弥漫的山林，朝着与玄霜宗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他刻意压制了速度，保持在筑基中期修士应有的水准，气息也收敛到最低，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赶路的散修。
突破到筑基中期，又经过阴煞凝泉的淬炼，他此刻的实力已非昨日可比。暗墟之力浑厚精纯，【归墟寒域】范围扩展，威力大增，对力量的掌控也愈发精细。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警惕。力量的增长，意味着要面对的敌人也会更强，体内的隐患也并未根除。
沿途，他遇到几拨同样在深山老林中讨生活的低阶散修或猎户，彼此都保持着警惕的距离，互不干扰。顾羡之也没有主动接触，只是默默赶路，同时用神识留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和偶尔听到的只言片语。
从这些散修零星的交谈中，他得知玄霜宗后山的搜捕似乎并未停止，反而有扩大的趋势，连带着周边一些坊市和散修聚集地也受到了波及。执法堂弟子和不明身份的黑衣人频频出没，盘查严厉，气氛紧张。关于“魔道奸细”、“宗门叛逆”的流言也传得沸沸扬扬。
“颜圣易的手，伸得真长。”顾羡之心中冷笑。这分明是借搜捕之名，行清洗、立威、扩张势力之实。也不知道宗门内其他长老，尤其是宗主，对此是何态度。
除了玄霜宗的消息，他还听到了关于“授箓大典”的一些议论。大典将于明日午时在玄霜宗天霜殿举行，据说场面极为隆重，邀请了附近几个交好宗门的长老观礼。大比头名赵元辰将正式受封“玄霜真传”，并获赐重宝，随后进入“冰魄洞天”潜修。这被视为玄霜宗年轻一代崛起的标志，也是颜圣易一系权势达到顶峰的表现。
“冰魄洞天……明日开启……”顾羡之眼神微凝。颜圣易处心积虑将赵元辰送入洞天，必有图谋。他到底想在里面做什么？夺取冰魄本源？还是利用洞天做别的文章？
可惜，他现在自身难保，又被多方势力盯上，根本无法潜入玄霜宗，更别说破坏颜圣易的计划了。只能先静观其变，积蓄力量。
赶了一天的路，日落时分，顾羡之抵达了路引令牌上标注的第一个小型散修聚集地——青石镇。
说是镇，其实不过是山坳里几十间简陋的石屋木棚聚集而成，住着百十来个修为多在炼气期的散修，靠采集附近山中的低阶灵草、矿石，猎杀弱小妖兽为生。镇子入口有简单的栅栏，有两个炼气后期的老者懒洋洋地守着，象征性地收取一块下品灵石的“入镇费”。
顾羡之交了灵石，步入镇中。街道狭窄肮脏，两侧房屋低矮破旧，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兽腥味和劣质丹药的气味。几个衣衫褴褛的散修蹲在墙角，目光麻木或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外来者。镇中心有个小小的广场，此刻正聚着十几个人，似乎在交易着什么，传来嘈杂的讨价还价声。
顾羡之没有去凑热闹，径直走向镇子角落一间看起来相对干净、挂着“平安客栈”破旧木牌的两层小楼。客栈掌柜是个炼气五层、满脸褶子的干瘦老头，见到顾羡之这个“筑基中期”的前辈，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
“前辈是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上好的静室，灵气尚可，一日只需五块下品灵石。”掌柜殷勤介绍。
“一间静室，住一晚。再送些清淡的吃食和热水上来。”顾羡之丢过去十块下品灵石。他需要找个地方休息，消化一下今日所得，并思考下一步计划。
“好嘞！前辈楼上请，天字三号房，保证清净！”掌柜接过灵石，眼睛一亮，亲自引着顾羡之上楼。
房间确实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但还算干净。窗户对着后山，视野开阔。顾羡之布下预警禁制，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窥探法阵之类，这才略略放松。
不多时，掌柜亲自送来热水和几样粗劣但热气腾腾的饭菜。顾羡之随意吃了些，便盘膝坐在床上，开始内视己身。
丹田内，那暗墟气旋比之前壮大了数倍，旋转稳定而有力，丝丝缕缕精纯的暗墟之力从中流淌而出，滋养着经脉与肉身。皮肤下的裂痕已经完全消失，肌肤莹润，隐隐有宝光流转，强度远超从前。神魂也更加凝实，只是深处那几缕顽固的混乱意志碎片，依旧如同毒刺，带来隐痛和烦躁。
他尝试以寂灭冰魄的凉意去冲刷、净化那些混乱意志碎片，效果甚微。这些碎片似乎与阴煞凝泉的本源紧密相连，极其顽固。或许需要更精纯、更高层次的寂灭之力，或者特殊的净化秘法才能根除。
“暂时只能压制了。”顾羡之皱了皱眉，将混乱意志碎片强行压制到识海最角落，以寂灭之力层层封印。虽然治标不治本，但眼下也只能如此。
接着，他开始梳理今日的收获和感悟。与幽冥三煞、紫幽使的战斗，尤其是最后吞噬阴煞凝泉的疯狂之举，让他对【归墟寒域】和暗墟之力的运用有了更深的理解。【寂墟指】、【血遁·寒影】等技巧也愈发纯熟。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触摸到了将“寂灭”的“静”与“归墟”的“噬”更深层次结合的门槛，若能成功，战力必将再上一个台阶。
“还需实战磨砺，和更系统的功法推演。”顾羡之心道。他如今的修炼，很大程度上是依靠本能和玄冰仙尊传承的只言片语在摸索，缺乏系统性的功法指引。到了黑水集，或许可以想办法购买或交换一些高阶的、关于法则融合、领域修炼的典籍或心得。
夜色渐深，青石镇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山林的呜咽。
顾羡之正打算闭目调息，忽然，他布置在窗外的预警禁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若非他神识敏锐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有人，在客栈屋顶！
不是偶然经过！那气息隐匿得极好，带着一股阴冷的死意，与幽冥三煞、紫幽使同源，但更加精纯、飘忽！而且，不止一人！
顾羡之瞬间警醒，眼神冰冷。对方竟然追到这里来了？速度这么快？还是说……这青石镇本身就有问题？
他没有立刻动作，依旧盘坐在床上，气息平稳，仿佛毫无所觉。神识却如同最细微的蛛丝，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锁定屋顶那几道隐匿的气息。
三名。修为都在筑基后期到筑基巅峰之间。其中一人的气息，给他一种隐隐的熟悉感，似乎在哪里感应过……是了！是之前在山神庙外，那缕追踪而至、却又悄然退去的隐秘神念！当时他以为是幽冥三煞背后的紫幽使，现在看来，另有其人！这三人，恐怕才是真正的、一直缀在后面的“黄雀”！
他们为何不直接动手？是在等什么？还是忌惮这青石镇有其他势力？
顾羡之心念急转。对方隐匿功夫极佳，若非他突破后神识大涨，且有【归墟寒域】对能量波动的超常感应，恐怕也难以发现。此刻敌暗我明，对方在屋顶窥伺，意图不明。
不能坐以待毙。但也不能贸然动手，打草惊蛇。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仿佛只是随意透气。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寂静的街道和远处黑黝黝的山林，实则已将屋顶三人的位置、气息波动牢牢锁定。
夜风带着凉意吹入房间。屋顶上，那三道隐匿的气息，在他开窗的瞬间，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沉寂，如同三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顾羡之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夜空，“三位跟了顾某一路，不累么？”
话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屋顶上，三道隐匿的气息骤然一凝！
被发现了！
下一瞬，三道灰色身影如同鬼魅般，自屋顶三个方向同时浮现！他们没有蒙面，但面容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雾之中，看不真切。三人呈三角之势，凌空而立，将顾羡之所在的窗口隐隐锁定。为首一人身形高瘦，气息最为深沉，赫然是筑基巅峰！另外两人也都是筑基后期。
“好敏锐的灵觉。”为首的高瘦灰衣人开口，声音沙哑中性，听不出男女，“看来，你在那阴煞泉中，所得匪浅。”
果然是为了阴煞凝泉，或者说，是为了他吞噬阴煞凝泉后可能产生的变化而来！顾羡之心头一沉。对方知道阴煞凝泉的存在，甚至可能目睹了昨夜的部分过程！这三人，与幽冥三煞、紫幽使，恐怕同出一源，但地位更高，手段也更隐蔽。
“你们是什么人？意欲何为？”顾羡之站在窗后，身影半隐在黑暗中，语气依旧平静。
“我们是谁，不重要。”高瘦灰衣人淡淡道，“重要的是，你身上沾染了不该沾染的东西，拿了不该拿的力量。交出从阴煞泉中得到的一切，包括你身体发生异变的秘密，然后……跟我们走一趟。或许，主上能留你一命，甚至……赐你一场造化。”
“造化？”顾羡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变成你们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么？抱歉，没兴趣。”
“敬酒不吃吃罚酒。”高瘦灰衣人声音转冷，“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只好……动手了。记住，要活的。”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动了！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动作却快如鬼魅，配合更是天衣无缝！
一人抬手虚按，顾羡之周围的空间骤然变得粘稠沉重，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锁链从虚空中伸出，要将他禁锢！这是某种高明的禁锢类法术！
另一人屈指连弹，数点灰白色的火星悄无声息地射向顾羡之，火星看似不起眼，却散发出一种焚烧灵魂的阴冷气息，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然后“点燃”！
最后一人，则是那高瘦灰衣人，他身影一晃，如同瞬移般出现在顾羡之窗前，一只覆盖着灰色鳞片、指甲尖锐如钩的手爪，无声无息地抓向顾羡之的脖颈！手爪之上，灰气缭绕，蕴含着恐怖的腐蚀与死亡之力！
三人出手，快、准、狠，封死了顾羡之所有退路，显然是想以雷霆手段，瞬间将其制服擒拿！
然而，他们低估了顾羡之突破后的实力，更低估了他对危机的预判和应对！
早在对方气息波动的刹那，顾羡之就已经动了！他没有试图从窗口突围，而是猛地一脚踏碎地板，身体如同炮弹般，向着房间下方坠去！同时，他反手一掌拍向头顶！
【寂墟掌】——覆地！
一掌出，冰蓝与漆黑交织的掌印逆冲而上，并非攻向任何一人，而是狠狠拍在房间的屋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