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星轨偏移
巡天使的飞舟化作一道星芒,消失在九天之上,留下的威压却久久笼罩着星陨坪,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广场上的弟子们逐渐从肃穆中松懈下来,低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再次聚焦于那个依旧佝偻着站在人群最边缘、气息奄奄的青衣少年身上。
惊疑、探究、难以置信,以及更多难以掩饰的嫉妒与恶意,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形洞穿。
凭什么?
一个根骨芜杂、灵脉壅塞的废物,一个靠着宫长老怜悯才得以留在内门的累赘,一个明明已经油尽灯枯、离死不远的人,凭什么能引来天枢府巡天使那片刻的、意味深长的关注?
甚至……似乎还让一向冰封无情的宫长老,出现了瞬间的失态?
这不合常理!这没有天理!
顾羡之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声,脸色灰败得没有一丝活气。他艰难地、一步一挪地转身,想要离开这片令他窒息的广场。
那枚引发巡天使注意的、刻有“宫”字的玉牌,紧贴着他冰凉的肌肤,此刻却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慌。
这不是荣耀,是催命符。
宫无绝那瞬间的惊悸与警告,巡天使离去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都清晰地告诉他——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他必须立刻回到孤寒峰侧殿,回到那看似囚笼、实则暂时能提供一丝庇护的冰牢之中。
然而,就在他踉跄着即将走出广场边缘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叫住了他。
“羡之师弟。”
颜圣易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担忧,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润:“师弟伤势未愈,怎可独自行动?方才见你咳得厉害,实在令人心忧。我送你回孤寒峰吧。”
他说着,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要搀扶住顾羡之摇摇欲坠的手臂。动作亲切,无可指摘,仿佛只是一位关爱师弟的师兄。
但顾羡之却如同被毒蛇触碰般,猛地缩回了手,动作幅度之大,牵动了伤势,让他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嘴角溢出血沫。
“不……不敢劳烦……颜师兄……”他声音断断续续,气息微弱,眼神躲闪,充满了惶恐与不安,仿佛受惊的兔子,“弟子……弟子自己可以……”
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落在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弟子眼中,顿时又激起一阵窃窃私语。
“颜师兄好心帮他,他这是什么态度?”
“果然是个不识抬举的废物!”
“怕是觉得自己被巡天使看了一眼,就身份不同了吧?可笑!”
颜圣易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温和笑容似乎黯淡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厉色,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覆盖。他叹了口气,收回手,语气依旧宽容:“既如此,师弟一路小心。若有何不适,定要传讯于我。”
顾羡之低着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的,拖着残破的身体,加快脚步,蹒跚着朝孤寒峰方向挪去。那背影仓皇狼狈,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颜圣易站在原地,目送着他远去,脸上的温和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沉思。他摩挲着指尖,方才顾羡之那过激的反应,那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绝非惶恐的冰冷警惕……尽数落在他眼中。
这个废物……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
孤寒峰,侧殿。
冰冷的石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与窥探。顾羡之背靠着石门,缓缓滑坐在地,那副濒死的虚弱瞬间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与锐利。
他抬手,狠狠扯下腰间的玉牌,死死攥在掌心。冰凉的触感刺痛皮肤,却无法压下他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这玉牌……是宫无绝亲手所赐,不仅是身份象征,更与她气息相连。平日毫无异状,为何独独在巡天使那蕴含法则之力的目光扫视下,会产生反应?
是宫无绝在上面动了什么手脚?还是这玉牌本身,就隐藏着某种连她都无法完全控制的秘密?
而宫无绝那瞬间的失态……她不是在害怕巡天使发现他的异常,她更像是在害怕巡天使通过这玉牌,察觉到某种……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这玉牌,这封印,这百年的“豢养”……或许从来就不只是为了禁锢他。
宫无绝……她本身,也与这封印,与这玉牌,有着极深的、无法剥离的关联!她镇压他,或许也是在镇压着某种……反噬她自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