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平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回荡在每个人耳边,强行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顾羡之身上拉开。
“魔潮暂退,宗门受损颇重,需即刻善后。此间事,容后再议。”
是宗门宗主的声音,透过跨界传讯法阵降临此地。显然,这边的惊天变故已经引起了最高层的注意。
那金光虽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调解与压制之力,悄然化解着宫无绝那失控的杀意,也无形中隔断了她对顾羡之的锁定。
宫无绝周身沸腾的血色剑意剧烈波动了几下,最终,在那金光笼罩下,缓缓收敛。她眼中的猩红并未褪去,只是变得更加幽深难测,如同冰层下汹涌的暗流。她死死看了顾羡之一眼,那一眼复杂至极,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最终,她漠然转身,不再看任何人,化作一道流光,瞬息消失于孤寒峰的方向。离去时,那决绝的背影依旧带着未散的冰寒与……一丝难以捕捉的紊乱。
宗主法旨既下,残存的魔兵很快被清扫一空。弟子们开始救治伤员,清理战场,但每个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那个依旧站在血泊中的身影,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充满了惊惧、猜疑和不可思议。
顾羡之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和破碎的衣衫,又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胸前那可怖的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具身体的脆弱感到些许不满。
随即,他又笑了起来,那笑容在血污的衬托下,妖异又脆弱。
颜圣易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温润。他指挥两名弟子上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担忧:“羡之师弟,你伤势极重,切莫再妄动,我等速送你回孤寒峰疗伤。”
那两名弟子战战兢兢地靠近,试图搀扶。
顾羡之却抬手,轻轻挥开了他们的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排斥力。
“不劳颜师兄费心。”他抬眼,猩红的眸子看向颜圣易,嘴角勾起,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冰冷刺骨,“这点伤,还死不了。”
颜圣易脸上的温和神色微微一僵。
顾羡之不再看他,拖着那具残破不堪、却又透着诡异生命力的身躯,一步一步,朝着孤寒峰的方向走去。他所过之处,血迹斑斑,弟子们纷纷下意识地让开道路,目光躲闪,无人敢上前,也无人敢阻拦。
每一步都似乎很艰难,骨骼发出轻微的错位声,但他走得很稳,背影竟透出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孤峭与压迫感。
回到孤寒峰侧殿,那扇冰冷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殿内依旧弥漫着未散的药香和……血腥气。
顾羡之,或者说,占据着这具躯壳的存在,终于支撑不住,踉跄一步,单手撑在冰冷的玉石墙壁上,剧烈地喘息起来。额间沁出大量冷汗,与血污混在一起,滴滴答答落下。
那强撑的气势如潮水般褪去,剧痛和虚弱再次席卷而来,远比之前任何一次冲击瓶颈失败的反噬都要猛烈千百倍。
“呵……真是……破烂不堪……”他低咒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厌弃与不耐。
猩红的眼眸扫过这间熟悉又陌生的侧殿,最后落在蒲团边那个白玉丹瓶上——宫无绝昨日给他的那瓶“固本培元”丹。
他艰难地挪过去,捡起丹瓶,看也不看,直接将里面所有圆润莹白的丹药尽数倒入口中,如同咀嚼豆子般随意嚼碎,吞服下去。
磅礴的药力化开,勉强稳住了一丝即将溃散的生息。
他盘膝坐下,试图调动些什么,却发现这身体内部千疮百孔,灵脉淤塞依旧,但更深层的地方,某种被强行撕裂的封印正在缓慢逸散出微弱却本质强大的力量,正是这股力量吊住了他的命,也带来了那片刻的诡异威压。
但此刻,这股力量太弱,且难以掌控。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养分。
猩红的目光再次抬起,穿透冰冷的石门,望向主殿的方向。
那里,一片死寂的冰寒。
他知道,那个女人,此刻必然也在主殿之中。
她那双冰封之下暗流汹涌的眼睛,恐怕正透过重重禁制,凝视着这里。
震惊,怀疑,杀意,或许还有……一丝不肯相信的探究?
他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迹,那抹妖异的笑再次浮现。
很好。
这样才对。
百年的戏,他演累了。
如今剧本,该换一换了。
以下犯上?
这才只是开始。
他闭上眼,开始全力引导那逸散的微弱力量,修复这具破败不堪的躯壳。殿内,只剩下他压抑的喘息声,以及一种无声的、危险至极的张力,在师徒二人之间悄然蔓延。
孤寒峰,从未如此“热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