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沸腾后骤冷的海底祭坛。
那颗悬浮于裂隙之上、缓缓自转的漆黑“归墟之种”，如同宇宙的盲点，吞噬着一切光、声、乃至希望。它并不庞大，却仿佛是这片空间的绝对中心。无论是疯狂的信徒、残存的祭司，还是凌成苏等人，都在这无法言喻的威压下，感到灵魂冻结，动弹不得。
“三百年前……长公主以灵狐为引，纯血为祭，封印主渊……”血心大祭司的声音虚弱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凿子，敲在众人心头，“她以为断绝了混沌降临的‘门’……却不知，混沌无处不在。门可以关，但‘种子’……早已埋下。”
他佝偻着身子，倚着骨杖，暗红的血不断从胸口伤口和七窍渗出，显然已濒临油尽灯枯，但那双眼中的狂热，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归墟之眼……从来就不是门，而是……苗床。煜朝太祖驱逐我族，血染北疆，那些绝望、怨恨、不甘……无数负面情绪与破碎的灵魂，被地脉阴气汇聚于此，历经三百年沉淀、孕育……才结出这一颗最纯粹的‘混沌之种’。”
他看向凌成苏，嘴角勾起近乎慈祥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但它需要‘激活’，需要最极致的‘矛盾’与‘冲突’作为破壳的养料。所以，我们准备了‘伪核’——用你们龙渊散逸的希望之力，混合生灵血肉与混沌气息糅合而成的拙劣仿品。它既是胚胎的养分，也是一层枷锁，一层掩盖。”
“我们需要有人，用足够‘纯粹’的力量，斩断这层‘凡性的枷锁’，让种子接触真实的‘矛盾’……比如，纯血龙气代表的秩序生机，与灵狐阴阳瞳掌控的生死平衡……你们刚才那一下，简直完美。”
真相如同最寒冷的冰水，浇透了凌成苏的四肢百骸。
他们的一切行动，拼死搏杀，甚至小白那近乎牺牲的一击……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从雾骷岛、珊瑚岛，到潜入观测窗，乃至所谓的“静默期”陷阱……每一步，都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这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现在，种子已经苏醒。但它还很‘饥饿’。”血心大祭司的目光，如同看待即将被献上祭坛的羔羊，“它需要最后的、也是最精华的养料——纯血之魂，阴阳之魄——来补完自身，真正‘孵化’。”
“休想！”白青峰厉喝一声，强提最后真气，数枚银针带着淡绿色的药雾射向血心大祭司！
然而，银针在距离老者三尺之处，便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减，最终被那无形无质、却笼罩着整个祭坛的“归墟之种”力场轻轻碾碎、湮灭。
云遮月也试图动作，但刚一动，右眼眼罩下便涌出更多的暗红血液，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短剑几乎脱手。过度催动力量对抗混沌侵蚀，加上重伤，她的身体已到了极限。
凌成苏挣扎着想站起，但体内空空如也，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过般剧痛，纯血龙气早已枯竭。怀中小白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生机如同风中残烛。绝望，如同海底最深处的黑暗，一点点淹没上来。
高台上，血心大祭司不再多言。他颤抖着举起骨杖，对着那颗漆黑的种子，开始吟唱一段极其古老、音调诡谲的咒文。随着他的吟唱，种子表面那些生灭不息的螺旋纹路，旋转得稍微快了一丝。
同时，祭坛上残存的信徒和祭司们，仿佛接到了最后的指令，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光彩彻底熄灭，化作彻底的疯狂与麻木。他们不再攻击凌成苏等人，而是齐刷刷地转身，面向那颗种子，然后——
开始了自残！
用最后的力量，将鲜血与破碎的灵魂，如同朝圣般，投向那颗漆黑的种子！
暗红的血、灰白的魂，如同百川归海，涌向归墟之种。种子来者不拒，平静地吸收着，表面光泽似乎更加幽暗、深邃了一分。整个海底空间，回荡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肉体撕裂声、骨骼折断声，以及那微弱的、解脱般的叹息。
这是最后的血祭！以所有信徒和低阶祭司的生命与灵魂，为种子的孵化，献上最后的祭礼！
“疯子……这群疯子……”白青峰面无血色，医者仁心让他无法直视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凌成苏闭上眼，不忍再看。但他知道，当这场血腥的献祭结束，就轮到他们了。
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毫无希望！
他看向云遮月，看向白青峰，三人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决绝。
云遮月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平静：“观测窗的传送阵……是单向，但能量核心在观测窗内部。如果我们在这里，用足够强的力量冲击甚至引爆它……或许能干扰甚至短暂切断这颗种子的力场，为我们争取一线生机。”
“引爆？我们哪还有力量？”白青峰苦笑。
“有。”云遮月缓缓摘下了右眼的眼罩。
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罩之下，并非想象中的空洞或伤疤，而是一颗……完好的、紧闭着的眼睛。只是那眼皮的颜色，是一种极其不祥的、仿佛沉淀了所有污秽的暗紫色，表面布满细密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的黑色血管。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产’……也是诅咒。”云遮月的声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疲惫，“当年他被混沌污染崩溃时，母亲剜去了他完整的、已被彻底侵蚀的右眼，用秘法封存。后来……她将这眼睛，移植给了我。她说，或许有一天，这双能窥见混沌的眼睛，能成为对抗混沌的武器。”
她缓缓睁开那只暗紫色的眼睛。
瞳孔深处，不是螺旋，而是一片不断崩塌、重组的、混沌的微缩景象！仅仅是睁开，周围的空间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右半边脸颊的血管迅速变黑凸起，显得狰狞可怖。
“它和我的灵魂半融合，里面封存着我父亲崩溃时的大部分混沌污染，以及……他残存的一点意识碎片。引爆它，相当于引爆一个微型的混沌源点。虽然远远比不上那颗种子，但足以在瞬间制造巨大的能量乱流，干扰力场。”
“你会怎么样？”凌成苏涩声问。
云遮月笑了笑，那笑容在她此刻一半冰冷清丽、一半狰狞可怖的脸上，显得无比凄艳：“最好的情况，失去右眼和部分灵魂，变成废人。更可能……灰飞烟灭。”
“不行！”白青峰急道，“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没有时间了。”云遮月看向祭坛，最后的信徒已经倒下，那颗种子的力场正在缓慢而稳定地增强，开始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蔓延、笼罩。“而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想……再背负着这只眼睛，和我父亲的诅咒活下去了。”
她看向凌成苏，冰蓝色的左眼中，清澈得如同雪山融化的湖水：“凌成苏，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你们能活下来……如果有机会……去北疆‘寂灭雪山’的山巅，替我摘一朵‘冰魄雪莲’，放在我母亲墓前。她一辈子……都想看一次真正的雪莲花开。”
说完，不等凌成苏回答，她猛地转身，向着观测窗方向的岩壁冲去！右眼中，那片混沌景象疯狂旋转、膨胀！暗紫色的光芒如同溃堤的洪水般从她眼中涌出，将她整个人包裹！
“以我之血，唤父之魂！以我之眼，承渊之秽！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