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正是夜色最深、人最困顿之时。西滇城的喧嚣暂歇，唯有郭飞军士巡逻的火把，在街巷间划出一道道不安的光痕。
西抚司那高耸的黑色砖墙，在夜幕下如同蛰伏的巨兽，比皇宫宫墙更显阴森压抑。凌成苏与白青峰并未从正面强攻，而是绕至司狱后侧一条废弃的排污暗渠入口。此处腥臊扑鼻，秽物虽已干涸，但那浸入砖石骨髓的腐败气息，依然令人作呕。
“真是个好地方。”凌成苏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他肩头的九尾狐小白也嫌弃地打了个喷嚏，用爪子捂住鼻尖。
白青峰面色不变，指尖弹出一小撮淡黄色药粉，药粉遇湿气微微蒸腾，散发出清苦的草木香，勉强驱散了些许恶臭。“避秽散，能防瘴毒，跟紧我。”他率先躬身，钻入那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渠口。
渠内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滑腻的淤泥和破碎的瓦砾。两人内力运转，目力勉强能辨清前方尺许。唯有小白，那双异瞳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宝石般的幽光，它轻盈地在前方跳跃引路，时而停下，耳朵转动，倾听细微的动静。
他们依据记忆和宋之运手下乞丐拼死绘制的粗略图示，在迷宫般的渠网中潜行。水声滴答，远处隐约传来刑具碰撞和模糊的呻吟，那是西抚司永不间断的背景音。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混合着铁锈、血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的味道。
“接近水牢区域了。”白青峰以极低的气声说。他伸手触摸渠壁，触感从砖石变成了打磨粗糙的花岗岩，冰凉刺骨，表面凝结着冰冷的水珠。
前方出现一道锈蚀的铁栅，栅栏间隙狭窄，被厚重的铁锁锁住。锁已锈死，但拦不住凌成苏的天魅剑。剑光如一线幽泉，无声切入锁簧，“咔哒”轻响，铁锁断开。两人小心地将铁栅推开一条缝，挤身而过。
眼前景象，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仍让两人心头一沉。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借由高处几个碗口大的透气孔漏下惨淡的微光。石窟底部是黝黑如墨、深不见底的寒潭，水面离他们立足的狭窄石台仅半尺之遥，寒气森森，侵肌蚀骨。潭水对面，岩壁上开凿出数十个仅容人蜷缩的洞窟，粗大的铁链从洞中垂下，没入水中——那便是水牢。大多数牢洞寂静无声，如同墓穴，少数几个里面传来锁链的轻响，或压抑到极致的、濒死的喘息。
“李大哥……”凌成苏目光急扫，试图辨认。但光线太暗，牢洞又深，难以看清。
小白忽然从他肩头跃下，轻盈地沿着湿滑的石台边缘奔跑，在一处靠近寒潭中心上方的岩壁前停下，仰头发出极轻的“呜呜”声，用爪子指向岩壁上方某处。
两人抬头望去，那里并非牢洞，而是一块相对平整的岩面，隐约可见人工雕凿的痕迹，像一个模糊的兽首，兽口大张。兽首下方，潭水幽深，看不出异常。
“钥匙孔会不会在那里？”凌成苏摸出那枚铜钥匙。
白青峰仔细观察兽首和周围环境，又看了看脚下深潭，摇头：“不对。若钥匙孔在那么高的地方，如何触及？而且，王公公平日若要进入密室，难道每次都要悬空至此？必有机关或暗道。”
他目光落在寒潭水面上。水面看似平静，但在那兽首正下方，隐约有极细微的、不自然的涟漪，仿佛水下有缓慢的水流交换。
“水下。”白青峰笃定道，“真正的入口，或触发机关，在水下。这兽首或许是标识，或许是开启后的出口。”
凌成苏皱了皱眉，看着那黑沉沉的、散发着刺骨寒气的潭水：“这水……怕是不简单。”西抚司的水牢，绝不仅仅是水冷而已。
白青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丹药：“含在舌下，可御寒毒，闭气时间也能延长一倍。但水下情况不明，我下去，你在上面策应。”
“少来，”凌成苏一把抢过一粒丹药吞下，“论水下功夫，崆离谷可没教你这个。我好歹在江南水乡混过几年。”他不给白青峰反驳的机会，迅速脱下外袍，将天魅剑连鞘绑在背后，活动了一下手脚，“若有变故，以啸声为号。小白，看好他。”
小白低鸣一声，蹭了蹭白青峰的腿，眼睛却紧紧盯着凌成苏。
凌成苏深吸一口气，内力流转全身，纵身一跃，像一尾黑鱼，悄无声息地没入寒潭之中。
**第五章寒潭秘钥**
入水的刹那，刺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根细针扎透皮肤，直刺骨髓。凌成苏运转内力抵抗，舌下丹药化开一股暖流护住心脉。他睁开眼，水下视线浑浊，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他朝着记忆中兽首下方的位置潜去。越往下，水压越大，光线也彻底消失，黑暗如同实质般包裹而来。他只能凭借水流的方向和触感摸索。
果然，在约莫两丈深处，他触到了坚硬的石壁。石壁上覆盖着滑腻的水苔。他沿着石壁摸索，在正对上方兽首的位置，摸到了一处凹陷。
那是一个莲花状的浅浮雕，花瓣中央，有一个锁孔，纹路与铜钥匙的形状隐隐吻合。但锁孔被淤泥和水苔堵塞了大半。
凌成苏小心地清理锁孔，然后从怀中取出用油纸紧紧包裹的铜钥匙，对准，插入。
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