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黄昏前·木槿谷外
凌成苏勒马停在一道断崖前。
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对岸峭壁如削,隐约可见一片绚烂的粉白色花海——木槿花。谷中气候与外界迥异,正值深秋,谷外万木凋零,谷内却花开如春。
九尾狐从他肩头立起,琉璃眼紧紧盯着对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它雪白的毛发微微炸开,那是遇到天敌时的本能反应。
“你也感觉到了?”凌成苏轻抚它的背脊,“很重的血腥气。”
不是新鲜的血腥,而是沉淀了经年累月的、融进泥土和花根里的血锈味。这满谷灿烂的木槿,是用无数亡魂浇灌出来的。
断崖宽约十丈,崖边立着一块石碑,碑文已风化模糊,只剩几个字勉强可辨:
“圣血开谷,妄入者……诛。”
最后那个“诛”字,刻得极深,仿佛用剑生生凿进去的。
凌成苏下马,从马鞍旁解下一个皮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清水。水很凉,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火焰。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泛黄的地图,再次确认位置——没错,就是这里。地图角落有一行小字注解,是张知搜集来的异镇秘闻:
“木槿谷入口有三关:断魂崖、泣血桥、诛心林。非圣血传承者,过一关折十年阳寿,三关尽过,生机断绝。”
凌成苏收起地图,走到崖边。
云雾在脚下翻涌,对岸的花海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光泽。酉时将到,云遮月约定的时间。
他抽出天魅剑,剑锋划过掌心。
鲜血涌出,滴落在崖边泥土上。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血液渗入泥土的瞬间,断崖下的云雾忽然剧烈翻滚,一道几乎透明的光桥从对岸缓缓延伸过来,横跨十丈深渊!
桥身完全由光线构成,宽仅三尺,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九尾狐惊叫一声,死死抓住凌成苏的衣襟。
“别怕。”凌成苏将流血的手掌按在光桥起始处。
桥身瞬间凝实,化作一座白玉石桥。桥面刻满木槿花纹,每一朵花心都有一点暗红色的斑痕,像干涸的血。
泣血桥。
凌成苏踏上桥面,脚步沉稳。
桥身微微晃动,两侧深渊里传来呜咽般的风声,仿佛无数亡魂在哭嚎。越往前走,血腥味越浓,桥面的木槿花纹也越发明艳,那些暗红色的斑痕几乎要滴出血来。
走到桥心时,凌成苏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记忆的碎片毫无征兆地炸开——
一个蓝衣女子背对着他,站在同样的桥上。她回过头,异色双瞳里盛满泪水。身后,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她张开嘴,说了句什么,然后纵身跳下深渊……
“母亲——!”
凌成苏失声喊出,伸手去抓,却只抓到冰冷的空气。
幻象消失。
他喘息着站在桥心,冷汗浸透后背。
那是……母亲的记忆?还是这桥本身制造的幻觉?
九尾狐舔了舔他染血的手掌,琉璃眼中满是担忧。
凌成苏定了定神,继续前行。
桥终于到了尽头。
对岸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木高大奇诡,枝叶呈暗红色,树干上布满眼睛状的疤痕。林中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没有。
诛心林。
凌成苏握紧天魅剑,踏入林中。
第一步踏下,脚下的落叶忽然化作灰烬。第二步,两侧树干上的“眼睛”齐齐睁开,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冰冷粘腻,像毒蛇的芯子。
第三步,林深处传来女子的歌声。
空灵,哀婉,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吟唱,旋律却莫名熟悉——正是他记忆深处,母亲哼过的那支歌谣!
凌成苏循声走去。
歌声引路,树林自动分开一条小径。他越走越深,身后的路渐渐被暗红色的枝叶重新覆盖。
终于,小径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圆形空地,中央有一棵参天古木——不是木槿,而是一棵早已枯死的巨树,树干需十人合抱,枝桠光秃秃地刺向天空。
树下站着一群人。
为首者正是云遮月。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长裙,长发披散,右眼的伤疤在暮色中格外刺目。左眼蓝眸平静地看着凌成苏走近,无悲无喜。
她身后站着七个人,皆穿黑袍,戴银色面具,面具额心刻着一朵木槿花。这些人分列左右,隐隐组成一个阵势。
更远处,空地边缘跪伏着数十名异瞳族人,有老有少,皆低头垂目,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凌成苏在距云遮月三丈处停下。
“我来了。”他声音平静,“那些善堂的百姓,可以放过他们了吧?”
云遮月抬手,做了个手势。
一个黑袍人出列,将一枚竹筒掷到凌成苏脚边。竹筒裂开,里面是七枚令牌——正是周明德交代的那七个据点的信物。
“七个据点,半个时辰前已全部拔除。”云遮月淡淡道,“那些百姓,安全了。”
凌成苏瞳孔微缩。
拔除?什么意思?邕王的人动手了?还是……
“你以为我在骗你?”云遮月似乎看穿他的心思,“不必猜了,是我下令撤走的。那些据点本就是为了引你入局而设,如今你已到此,它们便没了价值。”
“引我入局……”凌成苏握紧剑柄,“只是为了替族人复仇?”
“复仇?”云遮月笑了,笑容里满是苍凉,“凌三公子,你太高看自己了。你的命,还不配祭奠我族三万亡魂。”
她抬手,指向那棵枯树:“你看那是什么?”
凌成苏抬眼望去。
暮色渐浓,枯树的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仔细看,会发现树干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那是壁画,与清心洞中相似的壁画,但更加完整,更加……血腥。
“那是‘罪木’。”云遮月的声音在空旷的谷中回荡,“二十三年前,凌云锦率瓴枫阁精锐杀入木槿谷,屠我族人,焚我圣殿,最后将圣树砍倒,刻上你凌家的‘丰功伟绩’。这棵树,就是那场屠杀的墓碑。”
凌成苏盯着树干上那些文字。
虽然年代久远,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凌”、“剿”、“灭”、“邪”……
还有最显眼的一行大字,刻在树干中央:
“瓴枫阁主凌云锦,于此诛灭异瞳妖族,正天道,靖山河。永镇此木,以儆效尤。”
每一个字都深入木髓,仿佛用剑生生凿进去,再浇灌了铁水。
凌成苏感到一阵眩晕。
父亲的笔迹。他认得。
“现在你明白了?”云遮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体内流着圣血,可你父亲的手上,沾满了圣血族人的血。凌成苏,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风吹过枯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谷中所有异瞳族人抬起头,数十双异色眼睛同时看向凌成苏。
那些目光里有仇恨,有悲痛,有茫然,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期盼。
凌成苏站在目光的中心,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我母亲……”他艰难地问,“她真的是异瞳族的圣女?”
“是。”云遮月点头,“她叫槿璃,是我族百年来血脉最纯净的圣女。二十三年前,她本该继任族长,带领族人避世隐居。可是……”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可是凌云锦来了。他假意求和,骗取我族信任,却在圣女继任大典那夜,率军杀入谷中。那一夜,木槿花海被血染红,圣殿在火光中倒塌。槿璃圣女为保护族人,被迫与凌云锦达成交易——”
“什么交易?”
“以她一人,换全族残存。”云遮月左眼蓝眸中泛起血色,“她嫁给凌云锦,离开木槿谷,永世不得返回。而凌云锦答应,放过谷中妇孺,并为异瞳族保守秘密,不再追杀。”
凌成苏脑中“轰”的一声。
所以母亲不是病逝……她是被父亲囚禁在陇山别院,直到……直到什么?
“那我母亲是怎么死的?”他声音发哑。
云遮月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三岁那年,槿璃圣女试图逃回木槿谷,被凌云锦截住。两人在断魂崖边争执,圣女失足坠崖……”
“不!”凌成苏厉声打断,“父亲说母亲是病逝!他说——”
“他说谎!”云遮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凌成苏,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父亲,凌云锦,是个屠夫,是个骗子!他杀了你母亲的全族,又囚禁你母亲,最后害她惨死!而你——”
她一步步走近,左眼蓝眸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体内流着圣血,却姓着凌家的姓!你拿着凌家的剑,站在我族圣地上!你说,你究竟是谁?!”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谷中回荡着她的声音,枯树簌簌颤抖,仿佛无数亡魂在附和。
凌成苏踉跄后退,天魅剑几乎脱手。
他想起二哥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父亲常年紧闭的书房,想起母亲模糊的歌声,想起清心洞的壁画……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成血淋淋的真相。
“不……不会的……”他喃喃道,“父亲他……母亲她……”
“你若不信,可以自己看。”
云遮月忽然抬手,袖中飞出一道白绫,缠住凌成苏的手腕。
凌成苏想挣脱,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不是被白绫束缚,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这是‘忆魂术’,以圣血为引,可观血脉记忆。”云遮月左眼蓝光大盛,“凌成苏,你敢不敢看看,二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凌成苏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渗出。
“看就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景象轰然破碎!
同一时辰·西滇城·城隍庙
邕王的銮驾在黄昏时分抵达城隍庙。
十六名侍卫开路,八名太监随侍,孟刚将军亲自护送。顾清源扮作文书官,跟在銮驾旁,手中捧着一卷祈福经文。
一切看起来都是正常的亲王仪仗。
但暗处,三百精锐已将这方圆三里围得水泄不通。七个异镇据点所在的街巷,伏兵早已就位,只等信号。
邕王走下銮驾,抬头看了看城隍庙的匾额。
庙宇巍峨,香火鼎盛。斜对面,隆昌当铺的门半掩着,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看似在张望街景,实则在观察銮驾。
邕王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走进庙门。
大殿内,香烛缭绕。城隍爷的金身高坐,俯瞰众生。
邕王接过顾清源递来的三炷高香,跪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
一切都很平静。
直到第三炷香插入香炉的刹那——
“轰隆!”
庙外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紧接着,喊杀声四起!
“保护殿下!”孟刚拔刀厉喝。
侍卫们迅速围成圆阵,将邕王护在中心。
顾清源却异常镇定,低声道:“殿下,鱼上钩了。”
话音未落,大殿屋顶忽然破开三个大洞!三道黑影如鹰隼般扑下,手中刀光直取邕王!
几乎同时,大殿两侧的偏门被撞开,十几个黑衣人涌了进来,个个手持弩箭,箭尖泛着幽蓝的光——淬了剧毒!
“放箭!”
箭雨倾泻!
孟刚怒吼一声,长刀舞成一片光幕,将射向邕王的弩箭尽数击落。侍卫们也各展武功,与黑衣人战成一团。
但黑衣人实在太多,而且个个悍不畏死,显然都是死士。
邕王被护在中间,看着眼前的厮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差不多了。”他轻声道。
顾清源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笛,吹出三声短促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