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济南城门口贴出了告示。
告示是宋学朱让人写的，说今日有圣旨到，全城军民人等，一律在指定位置跪迎，不得喧哗，不得冲撞，违者按大不敬论处。
朱慈烨站在德王府前庭，看着几个仆役在正厅门口摆香案。
香案是红木的，上头搁着一只铜香炉，炉里插了三炷香，烟气袅袅地往上飘。案前铺了一块红毡，厚墩墩的，是给接旨的人跪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红毡，心里头一万个不乐意。
前世他连庙里拜佛都是站着拱手，膝盖金贵得很。现在倒好，要跪。跪谁？跪崇祯。那个在乾清宫里穿打补丁龙袍、天天跟大臣哭穷、最后把自己吊死在煤山上的朱由检。
他正琢磨着这事能不能找个借口推了，何定远从外面走进来。
“世子，钦差已经到了城门口，正往这边来。看样子是京师来的，旗号打的是礼部。”
朱慈烨点了点头。猎鹰的京师站刚铺出去没几天，人还在路上，这会儿指望不上。
这道旨的内容，他只能等钦差念完了才知道。不过猜也能猜个大概，不外乎加封、赏赐、再敲打几句。
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王府护卫跑进来，单膝跪地：“世子爷，钦差到了，已经到了府门外。”
朱慈烨整了整衣冠，带着何定远和宋学朱往府门走。
府门外，一队人马停在街上。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太监，穿着圆领袍，腰系玉带，面白无须，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高高举过头顶。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锦衣卫校尉，腰佩绣春刀，站得笔挺。
太监下了马，捧着圣旨往府门里走。朱慈烨率众迎出来，在府门内的前庭站定。那太监走到香案前，转过身来，目光在朱慈烨脸上扫了一圈。
“德王世子朱慈烨接旨。”
朱慈烨深吸了一口气，撩起袍角，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红毡上，倒是不疼，但那股子别扭劲儿从膝盖一路窜到后脑勺，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自在。
他身后的何定远、宋学朱、张秉文，还有王府的几个长史、典簿，哗啦啦跟着跪了一地。
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前庭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德王世子朱慈烨，守济南有功，歼除虏酋多尔衮，振国威于既颓，挽危城于将破。着加封为济南郡王，赐金帛有差，以彰其功。所部义兵，暂归山东巡抚节制。私募兵马一事，着山东巡按宋学朱查明具奏。钦此。”
朱慈烨跪在地上，听着那太监把最后一个字念完，心里头在骂娘。
加封郡王。好听。可这郡王的头衔，说穿了就是个空壳子。没有封地，没有属官，没有实权。
他手里的兵、枪、炮、兵工厂、电台、猎鹰，全是他自己弄出来的。崇祯给的这个郡王，就值几匹绸缎和几百两银子。
至于“暂归山东巡抚节制”这一句，更是一句废话。宋学朱是山东巡抚，宋学朱听他的。崇祯让宋学朱节制他，等于让左手管右手。
还有“私募兵马一事，着宋学朱查明具奏”。查吧。
查出来的结果，肯定是“德王世子招募义民守城，事急从权，于祖制虽有不合，然其功足以补其过”。宋学朱写这种奏折，比他朱慈烨写小说还顺手。
他把心里的那些话压下去，伏地叩首。
“臣朱慈烨，谢主隆恩。”
太监把圣旨卷好，双手递过来。朱慈烨接在手里，又叩了一个头，这才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块灰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拍了拍。
太监换了副笑脸，朝朱慈烨拱了拱手：“郡王殿下，恭喜恭喜。皇上对殿下可是看重得很，这加封的旨意，是兵部尚书杨嗣昌杨大人亲自拟的，内阁三位阁老联署，一路六百里加急送到济南。老奴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快的旨。”
六百里加急。从京师到济南，六百里加急，一天跑三百里，两天就到了。可这道旨是正月十六发的，今天二月初一，整整十四天。也就是说，这道旨在路上走了十四天，到济南。
朱慈烨把圣旨交给旁边的长史，朝太监笑了一下。
“公公辛苦。一路风尘仆仆，先在府里歇歇，吃杯茶再走。”
太监摆了摆手：“不敢不敢，老奴还要赶回京复命。郡王殿下，皇上有句话让老奴当面带到。”
朱慈烨看着他。
“皇上说，山东是南北咽喉，济南是山东根本。郡王殿下守着济南，皇上在京师心里踏实。”
朱慈烨心里头冷笑了一声。踏实？崇祯要是踏实，就不会派宋学朱来查他了。这是把他当狼养着，一边喂肉一边在笼子外面转悠，琢磨着什么时候下刀。
可他脸上还得笑着。
“臣必不负皇上重托。”
太监走了之后，朱慈烨回到前厅，把圣旨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何定远和宋学朱跟进来，站在桌边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