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吴为说，“他从河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翻书包。他打开铅笔盒，发现笔不见了。他把整个书包倒过来，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没有。他开始满屋子翻。翻了炕席底下，翻了柜子顶上，翻了我妈放东西的抽屉。最后他翻了我的枕头。”
陈牧的笔停住了。
“他把那个纸包拿出来，打开。坏了的笔，弹簧，铅芯，全散在炕上。他看着我。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然后他把我从炕上拽下来，按在地上，用拳头砸我的背。”
吴为的声音依然很平，但语速慢了下来。
“我缩成一团。护着头，膝盖顶着胸口。他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我的背上、肩膀上、胳膊上。很疼。但我一声没吭。不是犟。是觉得理亏。我弄坏了他的笔。我活该挨打。”
“后来呢？”
“后来我妈回来了。她拉开我哥，问清楚事情。她没有打我。只是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不凶，但是很沉。她说——‘为啥拿你哥的笔？’”
吴为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说——‘我……我想用。’她说——‘想用你跟他说，不能偷。’我说——‘他不会给我。’”
他抬起头，看着陈牧。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她大概也知道，我说的没错。我哥不会给我。但那不能成为偷的理由。她又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偷东西不对。不管多想要，不是自己的不能拿。记住了？’”
吴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点头。记住了。这三个字，我记了一辈子。”
“那支笔呢？”
“那支笔，我妈拿去让村里的修锁匠帮忙修。修锁匠摆弄了半天，说修不好了。我妈把坏了的笔放在柜子顶上，没有扔。它就那么搁着，搁了好多年。每次我看见它，就想起那句话——不是自己的不能拿。”
陈牧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这个道理，后来在您的疗愈工作中出现过吗？”
“出现过。”吴为说，“很多年后，我处理过一个来访者。他有‘偷窃癖’——控制不住地偷东西。他很有钱，偷的东西都很便宜，偷完就扔。后来我们发现，他小时候家里穷，想吃一颗糖，他妈说不能拿别人的东西。他自己从来没拥有过一颗糖。那个‘匮乏’留在他身体里，成年以后变成了一种强迫性行为。”
吴为看着炭火。
“我理解他。因为我也匮乏过。那种匮乏感，会让人做出连自己都看不起的事。”
（第2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