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走后，知微没有睡。
她坐在书房案边，把那份两页底档的抄本又看了一遍。抄本上的字是裴砚的笔迹，每一笔都收得利落，可纸页的边缘被她翻得起了毛。她看完了，把抄本合上，搁在案角。铜哨搁在旁边，她伸手拿起来，攥在掌心里。哨身被她攥了一夜，焐得发烫，铜面上那层暗绿的锈色在灯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窗外更声敲过四下，又敲过五下。她数着更声，一下一下地数。每数一下，指腹就在哨口那一圈磨得发亮的铜边上蹭一下。蹭到第二十下时，后巷里传来马车停靠的声音。车轮碾过湿砖地，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一声接一声。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裴砚推门进来时，身上带着夜露的潮气和宫里廊下特有的沉水香。他的鬓角被露水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腮边，脸色比走时白了些，可他的步子稳。他看见知微站在门口，先把外袍解了，搭在椅背上。他说：“递进去了。”知微说：“怎么递的？”裴砚在案边坐下来，端起案上那盏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口。他说：“卓公公在通政司有个同乡，姓陆，是个老书吏。卓公公连夜把奏本送到了他家。卯时通政司开档，老陆第一个把奏本递进去。”他顿了一下，又说：“周秉衡卯时到通政司门口时，奏本已经在档上了。他在门口站了一息，又回了刑部。”知微把铜哨放回案上。她看着裴砚。他的右手在案上摊开，掌心里有一道极浅的勒痕，是缰绳勒的。勒痕红了一圈，边缘微微隆起，像一道没有出血的细口子。她说：“路上有人拦？”裴砚说：“顺天府的人在皇城根下设了卡。韩铮绕了小路。到通政司时，天还没亮。那卡子设在明面上，可守卡子的人有两个是赵谦从前的旧部。他们看见韩铮的车，把头偏过去了。”他把手合上，又摊开。勒痕在灯下泛着一层暗红的光。知微站起来，走到里间，从柜里翻出药油瓶，倒了一点在掌心里搓热了，覆在他手掌上。药油又辣又冲的气味散开来，裴砚皱了一下眉，没有抽手。她按着他的掌心，把药油一点一点揉进那道勒痕里。他的手掌很凉，掌纹又深又密。她揉了好一会儿，直到掌心微微发热，才松开。她把药油瓶盖上，搁在案角。裴砚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里的勒痕，那圈红色已经被药油揉开了，晕成一片淡粉。他把手搁回膝上，说：“你一夜没睡。”知微说：“睡不着。”裴砚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落在她搁在案上的那枚铜哨上。哨口那一圈被她的拇指磨得发亮，在灯下泛着一层暗绿的光。他没有再说什么。
天蒙蒙亮时，周秉衡到了别院。
他今日穿了官服，补子上的云鹤浆洗得发亮，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进门时手里攥着一份文书，文书的封皮上盖着通政司的收档印。那印是朱红的，盖在封皮正中，印文是“通政司收发”。他把文书搁在案上，说：“奏本卯时一刻入档。通政司的档头当场盖了收印。今日午前，陛下就能看到。”知微拿起文书翻了一遍。收档印盖得端端正正，印泥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圈，像一朵干了的鸡冠花。她把文书放回案上，说：“袁鹤鸣呢？”周秉衡说：“卯时三刻，袁鹤鸣到了刑部。他问奏本递没递。我说递了。他坐了半炷香，走了。”知微说：“他说什么了？”周秉衡说：“什么都没说。他走的时候，官靴踩在刑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他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裴砚方才沏的，还烫着。他抿了一口，放下，说：“裴太傅，谢姑娘，沈案的奏本递上去了。可还有一件事。”他顿了一下，说：“太后那份云朔都督府的旧档，我让人查了。天和二年的都督府档案里，没有那三次会面的记录。都督府的档册在兵部存档。我让书吏去调，兵部说档册受了潮，正在修补。”裴砚说：“受潮是借口。”周秉衡说：“是借口。可兵部归顾家旧部管。那个档册，要么被藏了，要么被改了。”知微说：“太后手里有底档，兵部有旧档。两边合在一起，才能证死沈仲安。可太后手里的底档，德妃已经给了我们。兵部那份，是太后下一步要用的。”裴砚说：“太后会让人把兵部那份改成假的。改完了，再递到御前。到时候陛下手里的，就是一份‘沈仲安通敌’的铁证。”周秉衡说：“所以我们得赶在太后之前，把兵部那份调出来。”他站起来，把官帽扶正。他说：“我今日就去兵部。我是刑部侍郎，调兵部旧档，名正言顺。”知微说：“你一个人去？”周秉衡说：“我带两个书吏。若兵部不给，我就当堂写奏本，直接递御前。”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着知微。他说：“谢姑娘，赵大人从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查案的人不能怕死，怕死的人查不了案。我从前觉得他说得对。今日觉得他说得更对了。”他推门走了。他的官靴踩在院中青砖地上，发出一串沉闷的“咚咚”声。
知微站在廊下，看着周秉衡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回到书房，裴砚正坐在案后翻着那份两页底档的抄本。他听见她进来，抬起头来。他说：“周秉衡这个人，比袁鹤鸣硬。可兵部那边，比刑部难缠。”知微在案边坐下来。她说：“我去兵部。”裴砚看了她一眼。她说：“周秉衡是官面上的人。他去了，兵部跟他打官腔，拖时间。我去了，兵部的人不知道我是谁。我可以从旁边看。”裴砚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抄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日头已经爬上了院墙，把院子里那棵老梅的嫩叶照得一片一片地亮。他说：“你去兵部，看什么？”知微说：“看那本旧档。若它真在修补，修补的屋子里一定有痕迹。纸页的破损程度、修补的用料、调档的记录。这些痕迹，比档册本身更能说明问题。”裴砚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他说：“你去可以。带上韩铮。若兵部的人拦你，你就说你是刑部派来协助调档的书办。”知微点了一下头。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韩铮已经把车套好了。她上了车，车帘放下。马车朝兵部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声音又密又匀。她靠在车壁上，把今日的事在心里重新码了一遍。通政司的收档印，周秉衡的官靴，兵部的旧档，太后的底档。每一件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她攥着铜哨，指腹在哨口那一圈磨得发亮的铜边上蹭了蹭。马车朝兵部的方向跑着，车轮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响了一路。
兵部衙署在皇城东侧，门前两尊石狮子比刑部的矮了半截，可台阶比刑部的宽。台阶上的石板被踩得凹下去一层，每一级都泛着一种水磨过的光。知微下了车，站在台阶下。她今日穿了一件素灰旧袄，头发用木簪绾着，手里提着一只蓝布包袱，包袱里搁着几份和记商号的旧账册。她走上台阶，穿过仪门，进了前院。前院里有几个书吏在廊下抄录文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又密又匀。一个穿绿袍的年轻书吏迎上来，问她找谁。知微说：“刑部周大人派我来协助调档。天和二年云朔都督府的旧档册。”那书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的灰布旧袄、木簪、蓝布包袱，没有一样像官面上的人。可她说的是周秉衡的名号，手里还攥着一份盖着刑部关防的文书。书吏犹豫了一息，说：“档册在后面的库房里修着。你跟我来。”
他引着知微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进了后面的库房院。库房院比前院小，三面都是库房，门板上钉着铜钉，铜钉上挂着锁。西面那间库房的门半开着，门里透出一股浓重的浆糊味和旧纸味。知微在门槛上站了一息，往里看了一眼。库房里光线很暗，只有靠窗的地方搁着一张大案，案上摊着一本半开的档册。一个老师傅正坐在案前，拿镊子夹着一小片薄纸，往档册的破口上贴。他的手指又细又长，指腹上全是浆糊的干痕。知微没有进去。她站在门槛外，把库房里的陈设扫了一遍。案角搁着一只浆糊碗，碗沿上凝着一圈干了的浆糊。案面底下搁着一只废纸篓，篓里是剪下来的碎纸边。她的目光落在废纸篓里，篓底有一片碎纸边，颜色比别的碎纸新了一截。新纸的边角上有一个极浅的印痕，是朱红印泥蹭出来的。她蹲下来，把那只废纸篓端起来，搁在门槛外。老师傅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她把那片碎纸边捡出来，翻过面。纸边上的印痕只残留了一小角，可那一角的弧度，她认得。云朔都督府的印文，“督”字的最后一笔。
她站起来，把碎纸边收进袖中，对老师傅说：“师傅，这本档册是前日送来的？”老师傅说：“前日。兵部的人说受了潮，让我修。”知微说：“修了几页了？”老师傅说：“才修了三页。破得厉害，补得慢。”知微看了一眼案上那本半开的档册。档册的封皮上盖着云朔都督府的印，印文是新的，朱红鲜艳，跟碎纸边上那个暗沉的印痕不一样。她把目光收回来，谢过老师傅，转身出了库房院。那绿袍书吏在影壁旁等着她。她朝他点了一下头，走出了兵部大门。
回到马车上，知微把碎纸边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掌心里。纸边上的印痕只剩了一小角，可那一角里的“督”字末笔是带钩的。她攥着那片碎纸，把铜哨从另一只袖中摸出来。两样东西贴着她的掌心，一冷一温。她把碎纸收进暗袋，把铜哨收回袖中。马车朝别院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声音又密又匀。她靠在车壁上，把今日的事在心里重新码了一遍。通政司的收档印，周秉衡的官靴，兵部的旧档，太后的底档，还有那片碎纸边上的假印。每一件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她闭上眼，听着车轮一下一下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