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渊，横在大千世界的腹地上，像一道疤。
萧易站在渊边，往下看。渊里没有光，黑得像泼了墨。风从渊底吹上来，没有声音，只有一股冷，冷到骨头里。皇雀煌伏在他肩头，暗金火，第一次，压得很低——连天生地养的火，到了纹渊边上，都缩了缩。
这渊，不对劲。皇雀煌道，天生地养的火，走遍大千世界，没怕过什么。可这渊——黑得不像是天底下的黑。
是路断出来的黑。萧易道，路断得久了，黑就深了。补路人困在里头三十年，那黑，够深了。
你要下去？守渊镇的老头道，补路人下去三十年，没上来。你一个娃娃，下去，是要把命丢在渊里。
路断在渊里。萧易道，我不下去，谁引？
引路的是纹，不是人。老头道，你把纹丢下去，也能引。
纹能引路，可引不了人。萧易道，补路人不是路，是个人——人断在渊里，光把路引回去，人不回来，路还是断的。
老头沉默了一瞬。他盯着萧易看了很久，忽然，道：你像一个人。
补路人。老头道，他下来的时候，也说过这样的话——路断了，不是路的错，是走的人没走稳。人要是回不来，路接上了，也是空路。老头道，他说完就下去了。三十年，没上来。
萧易没有说话。他握着青石，青石上那道引纹，温的。他转身，朝纹渊，走了下去。
渊壁是青石的，石壁上，每隔一段，有一道刻痕——像有人，一路走，一路刻。萧易贴着渊壁，一步一步往下。越往下，越黑。走到百丈深，渊里的黑，已经不是黑，是——没有光，没有声，没有纹。
纹渊，果然没有纹。萧易道。
界纹也不亮了。皇雀煌道，你掌心的星图，暗了。
萧易低头。掌心的星图，四星，确实暗了——像四颗灯，隔着渊壁，隔着黑，慢慢熄。界纹九星，一星一重天——可禁区里，没有天，星图的天，也被吞了。
星图暗了。萧易道，可路还在脚下。
你脚下没有路。皇雀煌道，纹渊里，没有路。
萧易道，刻痕就是路。补路人一路走，一路刻——他刻的不是纹，是脚印。脚印还在，路就没断。
他继续往下。又走了百丈深，渊壁上的刻痕，忽然，断了。
萧易站住。刻痕断的地方，渊壁是光滑的——像有人，走到这里，忽然，路没了。他低头，看向渊底。渊底极深的地方，有一点极淡的光，像一盏将灭的灯，一明，一灭。
补路人。萧易道，在下面。
那是灯？皇雀煌道，纹渊里，怎么会有灯？
不是灯。萧易道，是魂。
萧易加快脚步，往下走。那点光，越来越近。走到渊底，萧易站住了。
渊底，是平的。青石铺成一片，像一座沉了万年的城。城的正中，坐着一个人。
那人，已经不像人了。他坐在青石上，浑身，被一层灰白的纹光裹着，像一座结了霜的雕像。只有他的眼睛，还亮着——两盏将灭的灯，一明，一灭。他看着萧易，眼睛，缓缓地，动了一下：
你……认得……引纹……
认得。萧易道，守渊镇的老头，把青石给了我。补路人——你的路，断在渊底，三十年。我来了，替你接。
接……路……补路人道，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爬上来，路……不是接的……路，是走的……你替我接，我走不了了……我的路，走断了……
路走断了，可以接。萧易道，我接的不是路，是你走路的那股劲。你把脚印刻在渊壁上，一路刻到渊底——你走不动了，可你的脚印，还在走。
补路人没有说话。他坐在青石上，两盏将灭的灯，看着萧易，看了很久。忽然，他道：
你……也是走路的……
我也是走路的。萧易道，我走界纹的路，走了四星。我的路，也有人帮我接过。
谁……
灯海的人。萧易道，我的路，从灯海走出来。灯海的火，替我把路照亮。我走的路，不是我一个人走的。
补路人没有说话。他忽然，缓缓地，抬起手——他的手，灰白，像枯枝。他指着一个方向：
我的路……断在那里……断口的另一边……是……
是什么？
是……一条……不属于大千世界的路……补路人道，我走了一辈子，把路走到了大千世界的尽头……尽头那边……还有路……我跨不过去……我的纹，接不住那头的路……
你是走纹的？
补路的……补路人道，大千世界，路会断……路断了，要有人补……补路的人，走的路，比谁都长……可我把路，走到了大千世界的尽头……尽头那边，没有补路人走的路了……
萧易没有说话。他忽然明白——补路人，不是普通的走纹人。他是大千世界的补路人——哪里的路断了，他就去哪补。他走了一辈子，把大千世界的路，补了一辈子，直到，把路走到了大千世界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