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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第一道坎

肖福来伸手搭在盆沿上,指尖顺着冰硬的搪瓷边滑到那个结霜的窝头旁。

他右手掌根的白纱布还透着暗红,只用拇指和食指卡住窝头两端,腕子向下一压。

冻透的苞谷面疙瘩发出一声干裂的脆响,碎成三截掉在盆底,中间掉落的芯子泛着青灰色的霉点。

祁铁山搭在门框上的胳膊放了下来,视线落在那些发青的碎渣上。

“表皮发硬,里头返潮,这是蒸透之后捂在苇席底下沤出来的馊气。”

肖福来捏起一撮灰白色的面渣,在指腹间搓成细粉。

“七连上个月拉练有十四个兵跑脱水,卫生队报上去的单子写的是受凉,根子全在这口烂粮上。”

会议室里的座钟滴答走着,陈振国低头翻动文件夹里的病历存根,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祁铁山右脚在水泥地上重重跺了一下,皮靴后跟震得门板晃了晃。

“站着说话不腰疼,后勤部给七连批的干柴一个月就八百斤,连着下雪全给沤成了湿木头。”

他几步走到长桌前,两只宽大的手掌撑在桌沿上。

“我不让炊事班三天并一回火,全连战士喝风去?”

肖福来把手里的面粉拍在桌角,从上衣内兜抽出一张折了四道印子的白纸。

纸面上套着红色的公函抬头,右下角扣着军管组的朱红大印。

“七连配发的无烟煤每个月足额一吨两百斤,地窖里堆着的劈柴上周刚点过数。”

他把公函平推到祁铁山手掌前方两寸的地方,纸角正顶着对方的指缝。

“伙食账目不清,体能训练全连垫底,这锅甩不到后勤头上。”

祁铁山扫了眼公函上加粗的借调任命字样,额头的青筋鼓动了两下。

“你一个钢厂调来的后勤干部,看明白两本烂账,还真打算教我带兵打仗?”

老首长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缸,用杯盖刮了刮漂在面上的茶叶沫子。

茶盖碰在缸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压住了两人的话头。

“七连的底子有多烂,团党委心里有一本明账。”

老首长把茶缸搁回桌上,水渍在红木桌面上晕开一圈暗纹。

“肖福来手里的借调令是团部党委会全票通过的,从今天起,他代管七连后勤与军事训练总教引。”

祁铁山胸口起伏了两下,张开嘴刚要反驳,老首长抬手打断了他。

“考核期就定一个月,团里不看借口,只看开春拉练的连队总评。”

老首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节奏。

“七连要是继续在中下游晃荡,全连年度评优资格直接抹掉,祁铁山你降半级去二营带排。”

祁铁山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紧,撑在桌上的指节微微泛青。

老首长转向肖福来,眼神在他缠着纱布的右手上停了一秒。

“一个月内把七连的五公里和射击拉到全团前五,团部给你记个人大功,你的副处级提拔报告直接走军管线转呈市工管局。”

肖福来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掌根带伤的手臂平举到眉侧,纹丝不动。

“接令。”

祁铁山粗喘一声,抓起桌上的训练排期表,扔在肖福来胸口前。

“丑话说在前头,七连的刺头要是练趴下了,我只找你要人。”

肖福来伸手接住薄薄的表格,看也没看对方,径直转身跨出会议室大门。

陈振国快步跟了上来,手里晃动着两枚黄铜钥匙。

“老首长特批的单间在七连驻地后排,屋里砌了双通火墙,外头锁着一辆九成新的国防牌加重自行车。”

两人穿过落满积雪的营区甬道,停在一排红砖瓦房前。

肖福来接过钥匙插进锁孔,锈蚀的铁锁芯发出一声酸涩的机括弹动声。

推开木门,屋里只有一张搭着草垫的硬板床,一张掉漆的方桌,以及靠墙立着的空铁皮柜。

桌角摆着崭新的冬训配发物资,两条绿色线毯,十斤机压煤饼票,以及一本盖着军印的口粮签领簿。

肖福来把随身的军绿色帆布包搁在桌上,掏出带来的教案本铺开。

他没有耽搁工夫,拉开门跨上停在廊檐下的自行车,车轮碾着结冰的泥泞,直奔七连主营区。

营房中央的空地上,刺耳的集合哨声划破了寒气。

百十名穿着臃肿棉军装的战士从各个土坯房里钻出来,松松垮垮地在大坪上排成四个横列。

队伍里交头接耳的嗡嗡声连成一片,不少人的武装带挂在胯骨上,枪背带斜斜耷拉着。

肖福来停好自行车,大步走到队列正前方的木台子上。

寒风吹得他单薄的冬常服猎猎作响,但他身板挺得笔直,视线从第一排士兵脸上逐个扫过。

“从今天起,七连三天蒸一次窝头的规矩作废。”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得很远,压住了底下的杂音。

“伙食按冬训战备标准配给,早晚两餐全部供应现出锅的热干粮,每天晚饭加熬大骨白菜汤。”

队列前排的几名老兵交换了一下眼神,咽口水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饭不是白吃的,原定的训练表全部推倒重排,全连每天增加五公里负重长跑两组,射击瞄准训练加练一个工时。”

这话一出,队列里原先的松散气氛立时变成了躁动。

前排排头的一名高个子老兵往前跨出半步,嘴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轻哼。

那人是一班长赵大猛,膀大腰圆,军棉袄的前襟敞着,露出里面洗得褪色的绒衣。

“肖副科长,你在红星轧钢厂做饭是把好手,但这儿是野战驻地,不是你们厂里的油水车间。”

赵大猛斜着肩膀,下巴抬得老高,眼神从肖福来缠着绷带的右手上扫过去。

“弟兄们在雪地里摸爬滚打,凭的是真刀真枪的硬功夫,可不是喝两碗肉汤就能跑出成绩的。”

后排几个刺头兵跟着起哄,脚底下的积雪被跺得噗噗作响。

祁铁山抱着双臂站在不远处的连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过来,完全没有制止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