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副书记跨过门槛，鞋底在冻硬的积雪上踩出咯吱一声轻响。
他手里捏着牛皮纸公文袋，目光扫过院里荷枪实弹的战士，停在耿代表脸上：
“耿特派员，市纪委接到了加急通报，联合督察组的文件刚批下来。”
耿代表将手枪插回套子：
“刘书记来得正好。物证、人证俱在，涉案人员我们正准备带走。”
刘副书记点点头，转眼看向被两名战士牢牢按在地上的钱大有，又看了看面如金纸的周长贵：
“周副厂长，市委常委会已经暂停你的一切党政职务。有关后勤调拨物资的账目，请你配合回厂办移交。”
钱大有一听“市纪委”三个字，胳膊上的疼也顾不上了，仰起脸说：
“刘书记！孙科长！我招！我全招！汽修库北边废弃地沟第三块盖板底下，用油布包着两本原件！是周长贵倒卖三百斤肉的私账底册！还有去机修厂倒账的汇款条子！全在那儿！”
周长贵身子晃了晃，眼角狠狠抽搐，想要说话，喉咙里却只能挤出破风箱似的哧哧声。
孙铁柱抬手一挥，两名保卫干事立即将钱大有拖上门外的吉普车。
随后，孙铁柱转身，一把扭住周长贵的大衣领口，押着他大步往外走：
“走吧，周副厂长，回你的办公室，把账算明白。”
四合院的大门外，两辆军绿色卡车轰鸣着开走，积雪被车轮碾成黑泥，飞溅在胡同两旁的砖墙上。
……
红星轧钢厂，后勤副厂长办公室。
屋里的生铁火炉烧得正旺，炉盖上的红铁皮微微泛亮，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焦炭味。
孙铁柱推开门，将周长贵推进屋里。
周长贵两只手戴着手铐，脚下踉跄，刚进门就扑向靠墙的书柜。
“老实点！”保卫干事一把扯住他的胳膊。
“我拿水杯……我喝口热水都不行吗？”
周长贵喘着粗气，声音嘶哑，脸色白得像糊了层面粉。
话音未落，他身子往后一缩，胳膊肘狠撞在保卫干事的软肋上。
趁干事吃痛松手，周长贵扑到书柜旁，一把掀开后排的一摞《钢铁工业》杂志，从后方的木板缝里硬生生抠出一本巴掌大的黑皮硬抄本。
他双手抓着抄本，发了疯一样往生铁火炉的炉门缝里塞！
“刺啦！”
炉膛里的火苗卷上黑皮抄本，焦糊味跟着冒了出来。
“抢下来！”
孙铁柱两步跨上前，抬脚狠狠踹在周长贵的后膝窝上。
周长贵扑通跪在地上，脑袋撞在办公桌角上，磕破了一道青紫。
孙铁柱顾不上滚烫的炉火，抓起地上的长柄铁火钳，顺着炉膛狠狠一掏，铁钳夹着那本冒火的黑皮抄本甩在地砖上。
保卫干事立刻脱下棉帽子，一把将火扑灭。
黑皮抄本的边角烧成了灰烬，内页也被燎黑了大半，但中间几页用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依旧清晰可辨。
“四月十二，一食堂克扣精瘦肉五十斤，抵机修厂钢材差额……”
“九月三日，402特拨肉两百斤，转交东单货栈，得现款八百四十元……”
孙铁柱翻看着残页，冷笑一声，将本子递给身后的记录员：“装袋，贴封条。”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两名满身机油味的保卫干事抱着一个沾满泥水的粗油布包冲了进来：
“孙科长！汽修库地沟找到了！原件都在，还有周长贵私刻的市局调剂章！”
周长贵趴在地上，看着那包油布，整个人软软瘫在桌脚下。
“带走，押审讯室铁椅上锁死。”孙铁柱看都没看他一眼。
两名干事拖死狗一样，把周长贵架出了办公室。
……
上午十点，市物资局三楼会议室。
崔副局长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份耿代表派人送来的军管联合调查公函，红头大字在桌上格外扎眼。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半杯茶水早已凉透。
屋里坐着六名党组成员，谁也没吭声，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崔副局长抬手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随后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晃出几滴。
“害群之马！”
崔副局长站起身，神情严厉，声音震得门玻璃发颤：
“轧钢厂周长贵，打着调剂的名义，私自侵吞战备物资，构陷技术工人！这种违纪违法分子，严重败坏了我们后勤调配系统的风气！”
副手低声问：“崔局，周长贵前几天打报告要批复的那份补充调剂申请……”
“批什么补充申请？那是伪造的公函！”
崔副局长从抽屉里抽出一支红墨水钢笔，笔尖在文件上重重一划，
“市物资局党组一致决定：坚决拥护驻厂军代表联络室与市纪委的审查工作！对周长贵即刻开除公职，取消一切待遇，移送司法机关从严查办！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大红印章咔嗒一声盖在批文上，崔副局长将笔往桌上一扔，背过身去看向窗外的落雪，后背上的冷汗把衬衫贴得发凉。
……
市纪委接待室外。
高明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站在走廊拐角处。